殘酷悽慘的《地獄草紙》—— 從日本地獄繪畫觀地獄思想(二)

文:鄺志康 | 2020-10-07

20201007-p001
《地獄草紙》(局部),一卷,紙本著色,墨書 ,26.5cm x 454.7cm,十二世紀,奈良國立博物館藏。(圖:奈良國立博物館)

(續上期)

到十二世紀平安時代末期,源信的《往生要集》已流通差不多二百年,無論是皇室貴族還是一般市民,都憧憬能脫離六道輪迴、往生極樂。當時出現了一系列的大型地獄繪卷,活靈活現描繪了各種地獄的細節,教人怵目驚心,學者普遍相信它們是第七十七任天皇後白河天皇(1127-1192)命人創作的,並統稱為《地獄草紙》。後白河天皇在位三年後,便禪位給二條天皇,並按當時的「院政」制度,在京都法住寺出家[1],此後仍在幕後操控朝政,橫跨五代天皇。他非常熱心收集繪卷,甚至會特別將珍藏放在新建的蓮華王院[2]裏。也許是在位及攝政期間經歷了源氏、平氏兩個大家族的爭鬥,後白河天皇在晚年時向近臣藤原兼實表達出對《往生要集》的濃厚興趣[3]。可以想像,當年他命人繪製《地獄草紙》時,同時懷著就現世眾生所受種種痛苦的不安感,以及最終能得救往生極樂的渴求。

20201007-p002
在糞屎泥地獄的罪人,全身浸在充滿糞屎的坑裏,雖然頭部能露出來,卻因臭氣沖天而無法言語。
與此同時,名為針口的鐵蟲會咬食他們,教他們苦不堪言。(圖:奈良國立博物館)
20201007-p003
每幅地獄圖起首都附有題詞,簡單說明凡生前若作某某惡行,命終後必墮此地獄及受某某形罰。上圖為糞屎泥地獄的題詞。(圖:奈良國立博物館)

臭氣沖天,苦不堪言

隨著時代變遷,《地獄草紙》已不復原貌,只餘下「原家本」、「安住院本」及「益田家本」這些殘卷。「原家本」現藏於奈良國立博物館,全長26.5厘米 x 454.7厘米,原本是收藏家原富太郎(1868-1939)的藏品,故此得名。原家本共有七圖,分別描繪了糞屎泥地獄、函量地獄、鐵磑地獄、雞地獄、黑雲沙地獄、膿血地獄及狐狼地獄[4] ,全出自《起世經》〈地獄品第四〉。《起世經》現存譯本有四種,較為人熟悉的是隋朝闍那崛多譯的《起世經》及同朝達磨笈多譯的《起世因本經》。每幅地獄圖起首都附有題詞,簡單說明凡生前若作某某惡行,命終後必墮此地獄及受某某形罰。例如糞屎泥地獄,題詞是這樣的:

また別所あり なをば屎糞所といふ むかし 人とありしとき こゝろをろかにして きよからぬ物を きよしとおもひ きたなからぬものを きたなしとおもひ 仏法にあひながら三宝をうやまふ心なきもの この地獄にをつ くそのあなのふかきにをちいるつみ人のくびにたつ そのくそのかのくさく けがらはしきこと たとへむかたなし そのなか□針口□(字数不明)罪人をはみくらふ 苦患たえがたし[5]

「また別所あり」就有「復有地獄」之意。題詞接著又寫道,他們(墮此地獄者)往昔為人的時候,愚痴地將不淨之物誤以為淨、將清淨之物誤以為不淨、聞法時不敬三寶,因此死後墮入糞屎泥地獄。這些罪人全身浸在充滿糞屎的坑裏,雖然頭部能露出來,卻因臭氣沖天而無法言語。與此同時,名為針口的鐵蟲會咬食他們,教他們苦不堪言。[6]

若我們拿這段短短的題詞和《起世經》比較,會發生有兩個主要不同之處。其一,經文是稱為「糞屎泥[小]地獄」,而繪卷則簡化為「屎糞所」。據經文所載,是會按逝者所作惡業來決定其受苦程度之輕重,故此區分為大地獄及小地獄。前者有八個,後者十六個,而糞屎泥就是其中一個小地獄。繪卷只列名為屎糞所,則將大小之區分隱去了。其二,經文形容糞屎泥地獄,其實並未言及罪人生前惡行,反而更多著墨在形罰方面--「彼等入已,從咽已下,生糞屎泥熱沸焰中,入已行焰燒手燒脚,耳鼻身體一時燋然,乃至彼惡不善之業,未盡未滅、未除未轉、不離不失,以於往昔若人非人作重業來。……其糞屎泥小地獄中,有諸鐵蟲,名為針口,住彼獄中,為諸眾生處處鑽身,悉令穿破,先鑽破皮,鑽破皮已次鑽破肉,鑽破肉已次鑽破筋,鑽破筋已然後破骨,既鑽破骨住於髓中,食於彼等眾生脂髓,令彼眾生受嚴劇苦。……」

如果我們對照經文的同本異譯《起世因本經》、西晉法立、法炬共譯的《大樓炭經》及《長阿含經》〈世記經〉,都找不到題詞所提及的三種造作。那麼源信的《往生要集》又是怎樣記載的呢?「復有十六眷屬別處。一屎泥處,謂有極熱屎泥,其味最苦。……諸蟲聚集一時競食。……昔殺鹿殺鳥之者墮此中。」這裏說的是「殺鹿殺鳥」。而《往生要集》所建基的《正法念處經》,則用了差不多五百字解釋作何業者會生於屎泥地獄:「所謂殺生。若欲心殺,謂令鳥殺:放鷹、放雕。復有異殺,若圍殺鹿、若獵殺鹿而不懺悔,……養殺鳥雀若鷹雕等,令彼殺已,奪取自食。……」先不論諸經譯出、著寫先後,我們可以肯定的是,到了後白河天皇的年代,單純對三寶不敬及愚痴,已足以墮入糞屎地獄,受鐵蟲噬咬之苦,與最初經文提及的殺生之業,可謂截然不同。

原家本所描繪的其餘六種地獄,都是《起世經》中十六小地獄之一[7]。雖然現存繪卷不全,但我們基本上可以定斷,當初這卷地獄繪是包含十六種地獄的,而且殘卷是遭後人切割再重新併合。[8]

20201007-p004
我們基本上可以定斷,殘卷曾遭後人切割再重新併合。如膿血地獄題詞(左方)起首的空白處明顯的是比其他的少,差不多是緊貼著前面黑雲沙地獄繪畫(右方)的。(圖:奈良國立博物館)
20201007-p005
在火末蟲地獄受苦的罪人,會有蟲從其身破體而出,每天遭受咬噬之苦。《地獄草紙》(局部),一卷,紙本著色,墨書 ,26.9 cm x 249.3 cm,十二世紀,東京國立博物館藏。(圖:東京國立博物館)

號啼吼喚,呼嗟大哭,是名叫喚地獄

至於「安住院本」,和「原家本」一樣,都是日本的國寶[9],現藏於東京國立博物館,全長26.9厘米 × 249.3厘米。「安住院本」原是岡山縣岡山市一座真言宗寺廟安住院的藏品,因而得名。這卷地獄草紙繪畫了四個地獄的境相,分別是髮火流、火末蟲、雲火霧及雨炎火石[10]。根據《正法念處經》,它們都是八大地獄中第四叫喚地獄(梵文:Raurava)的十六個小地獄之一[11]。墮叫喚地獄受苦之人,他們在其中受火燒惡熱之形,得大苦惱,因其所受痛苦不堪,「號啼吼喚,呼嗟大哭」,故名叫喚。與「原家本」不同,「安住院本」的題詞頗為忠於經文。墮髪火流地獄者,是因為他們在生時除犯下殺、盜、淫戒外,還對守五戒的人說酒不是戒,讓對方飲酒[12]。在那裏會有鐵般滾燙的狗來咬他們的腳,也會有鐵鷲來吃食他們的腦袋[13]。而在火末蟲地獄受苦的罪人,他們除了賣酒外,還要在酒中加水,原價標售,牟取暴利。這些人會有蟲從其身破體而出,以其皮肉、脂血、骨髓為食糧,每天遭受咬噬之苦。[14]

20201007-p006
根據繪卷的描述,在雨炎火石地獄中會有火石飛墜,觸者即燃;旁邊又有以燒沸的銅及錫為水的河流,罪人需在河中受苦,呼嗟大哭,叫喚不絕。(圖:東京國立博物館)

值得一提的是繪卷中的雲火霧地獄,它是以佔面版八成的大火焰為主。其實在日本繪畫史上,有被譽為三大火焰畫面的作品,其中之一是同為平安時期、由京都天台宗寺院「青蓮院」保管的「絹本着色青不動明王二童子像」(簡稱「青不動」[15])。不動明王是大日如來的忿怒化身,日本佛教對此特別信奉。若根據日本天台宗整理的「不動十九觀」,明王有十九個特徵,例如左手持金剛索、右手持三鈷劍、身後則有火焰光背。這火焰光背可說是不動明王的最顯著特徵,它又叫迦樓羅焰,因為那是迦樓羅(Garuḍa,即大鵬金翅鳥)形狀的火焰,輪廓獨特。若我們對照「青不動」及雲火霧地獄的火焰,便會發現兩者在藝術上有類似的表達手法。例如火焰是有分枝的,而火焰越靠近火源內部,使用的白色便越多,最後則是火焰往往有一種被風吹的波動感。由此可以相信,「安住院本」的畫師,對於迦樓羅焰十分熟悉,而且,迦樓羅焰亦逐漸成為了日本佛教繪畫中火焰的普遍形狀。

20201007-p007
雲火霧地獄這部分,它是以佔面版八成的大火焰為主。(東京國立博物館)
20201007-p008
圖為「絹本着色青不動明王二童子像」,不動明王的火焰光背,輪廓獨特。(圖:公益財團法人住友財團)

一個藝術上繁榮的時代

總的來說,《地獄草紙》通過畫作與題詞,表現了造業者落入地獄受苦的情景,也顯示出當時日本政治上層對死後的地獄世界特別感興趣,以致後白河天皇不厭其煩的收藏一卷又一卷地獄繪卷。辻惟雄在《日本美術之歴史》一書中分析,雖然史家公認院政時代的統治階層腐敗缺德,但他們對文化及美術的熱衷,甚至對地獄的醜惡及世界怪異的境象的興趣,卻協助創造了一個藝術上繁榮的時代。誠如他所言,畫師無情地刻畫人類受苦的意圖,說不定反而是想給觀者灌輸人類本就是可悲可嘆的這種印象。[16]

佛教傳入日本的時間約為公元六世紀中期,而在源信撰寫《往生要集》前,我們早已可以從佛教說話集《日本靈異記》[17]窺見地獄思想的雛形。《日本靈異記》全名是《日本國現報善惡靈異記》,著者為奈良藥師寺的僧人景戒。該書凡三卷,其中在中卷的第七則故事名為「智者誹妒變化聖人而現至閻羅闕受地獄苦緣」[18],講述在河內國(即今大阪府)的沙門智光,因嫉妒當時一位弘布佛法而廣受尊崇的沙彌行基,得痢病而逝。命終後,有閻羅使者引領智光到一處所。雖然那裏熱氣逼人,他卻又忍不住越走越前。詢問之下,使者回答,那是準備要煎他的地獄熱氣。智光於是見到有一極熱鐵柱矗立在前,使者遂命他抱柱,他依言而行,立即皮肉燒爛,只剩下骨髓。就這樣過了三天,使者清理鐵柱後,叫了聲「活過來」,智光又回復舊身,彷彿未曾受傷。之後他們又往更深處進發,智光這次抱的是另一根更熱的鐵柱,也是燒了三天,然後再度變回完好無缺。最後他們來到了阿鼻地獄,智光整個人在那裏遭火燒了足足三天。使者之後對他說,這是為了懲罰他嫉妒行基之罪,如今受刑完畢,他可以重新回到人間。

《日本靈異記》成書於九世紀初,相較《往生要集》早了一世紀,因此景戒編著此書時,除了最後的阿鼻地獄外,他只是籠統地稱呼前兩個地獄,而智光所受的刑罰,不外乎是鐵柱而已。即便如此,從這段描述中,我們還是可以看到日本佛教對於生死、地獄、因果、業報的運作,已有其一套理解,尤其是他們對於閻羅王、使者、死者供養的概念特別著迷,以致日後當更成熟的十王思想從中國傳來時,與日本自身六道思想相互結合、碰撞,為後世佛教藝術發展帶來不能忽視的影響。

(待續)

參考書籍:

石田瑞麿《日本人と地獄》,2013,講談社学術文庫。

小栗栖健治《図説 地獄絵の世界 》,2013,河出書房新社。

高岡一弥、谷亮治《HELL 地獄-地獄をみる-》,2017,パイインターナショナル。


[1] 天皇出家後,理應改稱法皇,不過為了行文簡便,這裏並未特別作更改。

[2]蓮華王院即京都聞名的三十三間堂(さんじゅうさんげんどう),於1165年建成,屬於法住寺的一部分。原建築已於1249年燒燬,後於1266年重新建成。

[3]黒川真道‧山田安栄校訂《玉葉》,頁353頁,1969,国書刊行会。

[4]繪卷中原文為:屎糞所、函量所、鉄磑所、鶏地獄、黒雲沙、膿血所。至於最後一部分到底是否狐狼地獄,歷來有爭議,因為繪卷上並未附有題詞。

[5]https://www.narahaku.go.jp/collection/644-0.html

[6]原文在提及「針口」這種蟲的那一行殘缺不全,後人只能參照圖畫及《起世經》經文得其大意。

[7]依次為黑雲沙地獄、糞屎泥地獄、五叉地獄、飢餓地獄、燋渴地獄、膿血地獄、一銅釜地獄、多銅釜地獄、鐵磑地獄、函量地獄、雞地獄、灰河地獄、斫截地獄、劒葉地獄、狐狼地獄、寒冰地獄。

[8]如膿血地獄題詞起首的空白處明顯的是比其他的少,差不多是緊貼著前面黑雲沙地獄繪畫的。

[9]國寶(国宝,こくほう)是日本文部科學省文化廳根據《文化財保護法》而指定的文化財產,具有最高級別的歷史或藝術價值。

[10]繪卷中原文為:髪火流、火末虫、雲火霧處、雨炎火石。見:http://www.emuseum.jp/detail/100155/000/000?mode=detail&d_lang=ja&s_lang=ja&class=&title=&c_e=®ion=&era=¢ury=&cptype=&owner=&pos=9&num=6

[11]「又彼比丘知業果報,復觀叫喚之大地獄,復有何處?彼見:如是叫喚地獄有十六處,何等十六?一名大吼;二名普聲;三名髮火流;四名火末虫(蟲);五名熱鐵火杵;六名雨炎火石;七名殺殺;八名鐵林曠野;九名普闇;十名閻魔羅遮約曠野;十一名劍林;十二名大劍林;十三名芭蕉烟林;十四名有煙火林;十五名火雲霧;十六名分別苦。」(《正法念處經》卷第七,T17n0721_007)

[12]「……彼人則墮叫喚地獄髮火流處。殺、盜、邪行業及果報,如前所說。何者飲酒?於優婆塞五戒人邊說酒功德,作如是言:『酒亦是戒?』令其飲酒。彼人以是惡業因緣,身壞命終墮於惡處。」(《正法念處經》卷第七,T17n0721_007)

[13]「……彼地獄人常被燒煮,炎燃頭髮,乃至脚足有熱鐵狗噉食其足,炎嘴鐵鷲破其髑髏而飲其腦,熱鐵野干食其身中,如是常燒、如是常食。」(《正法念處經》卷第七,T17n0721_007)

[14] 「……彼人則墮叫喚地獄火末虫(蟲)處,業及果報如前所說;復賣酒者,加益水等而取酒價,如是賣酒,有偷盜過。……彼地獄人自身虫(蟲)生,破其皮肉脂血骨髓而飲食之,受如是苦,唱聲大喚,孤獨無救。……是其前世賣酒惡業,餘殘果報。」(《正法念處經》卷第八,T17n0721_008)

[15] 青(あお)在現代日語多理解為藍色,但語意上其實是可用來表達綠色和藍色中間的顏色,也能同時表達綠色和藍色兩種顏色。

[16] 辻惟雄 《日本美術の歴史》,頁141, 158,2005,東京大学出版会。

[17]說話(せつわ)是日本古典文學中一種十分重要的體栽,簡單來說可理解為收集神話、傳說、民間習俗、歷史等內容而整理成故事形式的作品。至於有關《日本靈異記》中佛教思想的各種討論,日後會有專文探討。

[18] 中田祝夫《日本霊異記(中)全訳注》,頁76-88,1979,講談社学術文庫。

Contact Us

We're not around right now. But you can send us an email and we'll get back to you, asap.

Not readable? Change text. captcha txt

Start typing and press Enter to searc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