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自震撼鼓聲背後的寧靜力量
文：王冰 圖：王冰 | 2021-06-02
在不能旅行的時節裏，回想起數年前我跟隨一個訪問團在台北參訪國際知名藝團優人神鼓的經歷。
優人神鼓是享譽國際的知名舞團，1988年在台北木柵老泉里的一座原始山林中創立。「優人」意即表演者，「神」指的是人內心深層的寧靜狀態。優人神鼓，寓意表演者「在自己的寧靜中擊鼓」[1]。優人追求道藝合一的境界，他們的訓練方式是先學靜坐，再學擊鼓。透過靜坐的日常修習，優人神鼓的舞臺表演動中有靜，在激烈鼓聲中，自然呈現內心寧靜與安定的力量，因此創作出很多經典名作。
記得那一個夏日，我們一行約四十人，乘搭旅遊巴抵達老泉里山下，熱熱鬧鬧地下了車，話語的音浪劃破山林的寂靜。彼時，兩位身著白布衫與藍褲的優人立在山腳之下迎接我們，他們沒有打斷大家的交談，只是靜靜站在那裏，神情安然自若。
靜，是可以被聽見的。喧鬧漸漸止息。
直到全部人都安靜下來，兩位優人才向大家行禮問候，輕聲簡介當日活動流程，請大家一同步行上山。優人指了指我們的腳下，說道：「優人神鼓的行程就從這裏開始。請各位將你們的一切思想與掛慮都暫時放在山下，只靜靜跟隨自己的步調走上山，你不需要追趕誰，也不用著急，只要慢慢前行。因為山就在那裏，它不會走。」
八月，盛夏時節，無論我們走得多慢，每個人都流了一身的汗。但放下了心中雜念，靜靜走上山去，感覺很是輕鬆。我以為到達山上訓練場地，便可以「嘆下」冷氣，誰知這個在國際舞台上有著不俗成績的藝團，訓練場地竟然是一個異常簡陋、四面通風、僅有屋頂的竹棚，擋不得風雨，更沒有冷氣可嘆。無論春夏秋冬，優人們都在這裏訓練，他們要適應炎熱或寒冷的氣候，要經歷風霜雨雪的考驗，以這種最接近大自然的方式與天地共處。靜坐與打鼓是每天的日常功課，這種生活本身便是一種修行。
我終於明白，為何優人的鼓聲總有震撼人心的力量。
優人導師為我們上了短短三個小時的課程，教導我們做最簡單的體操，打最簡單的拍子，敲最基本的節奏。過程中我才發現，原來最簡單的事情，要做到最好並不容易。何況在訓練過程中，大家需要保持同一步調，相互配合起來更加不易。而我們的心總是很急切，想要做太多太多的事，卻忽略了打下堅實基礎的重要性。急於求成，令我們忘記了做事的初衷與根本，也容易在過程中迷失方向。沒有穩實的基礎，其實我們無法做好更多的事。
優人導師們平和、自在、從容，簡單的言語中透著智慧。言語源自內心，經由體驗與實踐而來；於我，句句皆是溫柔的棒喝。天氣還是炎熱，但靜下心來，竟然感覺到清涼。偶爾還有微風拂面，再喝上一杯清清涼涼的草茶，通體舒適。這些在寧靜中得來的體驗與受用，遠非言語所能道盡。
優人們的心遠離塵俗，卻同樣關懷社會。他們不僅重視自己身心的修煉、在國際舞台上演出不輟，也同樣走入民間，推動藝術教育，關懷弱勢社群。除了在山下開辦教學中心，優人們每周一次坐上高鐵，遠赴彰化監獄，教導那裏 的少年犯修習打鼓，至今已有無數個春秋。技藝的傳承與身心的修煉需要時間，並非浮光掠影、一日兩日便能成就。
那次的行程，我們剛好也有因緣參訪彰化監獄，見到那些接受優人訓練的少年們打鼓，他們的氣質神韻，隱隱然有優人的模樣。潛移默化的影響真正改變了他們的內心，也令監獄不僅僅是拘押犯人之地，而真實地成為教化之所。少年們的表演結束後，我們也走上台去，回贈一首在木柵山上學習的簡單曲目。
那些往事，歷歷在目。而無常，也總是會在意想不到的時地發生。2019年8月，一場意外引發的大火燒毀了老泉山上的劇場，還有很多道具與設備，損失無法估量，優人的表演、訓練與生活受到很大影響。他們平靜面對與接受無常的考驗，除了排練，優人們也親身參與重建工作。
浴火重生，源自震撼鼓聲背後的寧靜力量。
[1] 參見優人神鼓官方網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