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設上下班制度的茶山窯——聆聽最後兩名學生的畢業心聲

文: 麥農 圖:Ivan Lui 2026-0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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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峰先生(圖中)與茶山窯的八位徒弟,圖左兩位分別是季臻(曉土)、邱葉奕欣(曉石),為這次畢業成果展的創作者。

為了傳承及發揚中原傳統陶瓷工藝,志蓮淨苑於2008年在東莞茶山鎮創立了茶山窯,與陶藝家高峰先生聯手合作收徒傳藝,培養陶瓷新人。茶山窯以「一年學員,四年學徒」的方式教學,陶藝的傳承則以陶瓷發展最為鼎盛成熟的唐宋時期為基礎。

時至今日,茶山窯培育的十位學生皆已學成出師。畢業後,他們分散各地,各自創業,繼續潛心製陶。學生們的陶藝功底扎實自然不在話下,而別創新格的作品,更令人嘆為觀止。他們之所以會有這種勇於創新的性格,與茶山窯所教導息息相關。

稱號蘊藏的期許

茶山窯有個不成文的傳統,即高峰先生會為每位學生取一稱號。幾年前,茶山窯迎來了最後的兩名學生——邱葉奕欣、季臻,他們的稱號分別為「曉石」與「曉土」。這兩個稱號的來由頗具戲劇性。

話說茶山窯招收的第一位學生,高峰先生稱其為「老大」,第二位學生就叫「老二」。這種「老」字輩的稱號,一直沿用到第九個學生。

如今新來兩名學生,總不能叫他們「老十」、「老十一」吧?高先生在心中盤算了一番:第十個學生的輩分比早期的學生小,既然是輩分小,不如喚作「小十」吧。不過,第十一個呢?稱她「小十一」,未免過於彆扭。

高先生妙發靈機:「小十」的「十」,其漢語拼音與「石」相同,而「十一」這兩個漢字,在結構上可以轉化成「土」。更令人拍案叫絕的巧合是,石與土皆為製作陶瓷的根本原料,與陶瓷的關係是密不可分的。既然如此,高先生便索性將「小」改成「曉」,寄寓兩位學生能通曉石土之性。這是「曉石」和「曉土」稱號的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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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葉奕欣(曉石)直到五年期滿師,並建立自己的工作室,才參透掃地的真正意義。

現實生活中的「掃地僧」

高峰先生總以學生的視角看待事情,「他會留意我們所忽略的問題,並提供解決問題的可能方法。不過,老師從不強迫我們接受他的想法,或試圖把我們改成甚麼樣的狀態。他總是諄諄善誘,讓我們的內心有所體悟。」這是邱葉奕欣畢業後的感悟。

然而,這份感悟並不是一開始就有。「2017年,我來到茶山時,老師帶我進工房的第一課便是——掃地。」事實上,掃地是茶山所有學員的必修課。「我開始對掃地不太走心,認為那是再簡單不過的小事,我來茶山學陶瓷,揉泥、拉坯、上釉、燒窯是何等的重要,我要學的是在展覽場上為人稱嘆的作品,怎能將寶貴的時間耗費於掃地呢?」

邱葉奕欣尚未參透掃地的深意,每天起來只是隨意地打掃一些明顯的灰塵和垃圾,內心總渴望著趕緊投入技藝的訓練。這一切,高峰先生皆看在眼裏,但從不道破,更遑論嚴詞責斥。「只是每當下午茶時間,老師會於閒談間提及掃地的重要性。不過,當時我並沒有領悟掃地的真正意義,只是機械式地完成這份屬於『小徒弟』的任務。」

直到畢業後,「我有了自己的工作室,我才明白掃地的真正意義。掃地,能給自己帶來乾淨的環境,置身在一個乾淨的環境裏,能令自己帶來美好的感覺,而這種感覺是做出美好器皿的必要條件。」除此之外,「掃地亦能讓自己那顆忙碌的心平靜下來。」

坐在一旁的季臻頗有同感,她含蓄道:「老師沒在時,師兄師姐們教我的第一課是掃地,這是茶山窯跟其他工作室截然不同的地方。後來透過老師的教導中,我才慢慢體會老師對於工作環境的衛生要求——只有在乾淨的環境中,我們才能做出乾淨的陶瓷。」

做瓷器最講究的就是潔淨,「一點浮塵或是一粒渣土,都可能讓我們辛苦準備的前期工作化為泡影,所以只有意識到打掃的重要性,時刻保持窗明几淨的態度,才有可能在製陶的過程中留意到每個細節。這樣才能做出舒服、美好的器皿。」邱葉奕欣補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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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臻(曉土)表示以前在景德鎮所學的是偏向於學院派,不太注重傳統所展現的細節。但跟高峰老師學習後,便能夠更好地觀察傳統陶瓷應該有的內涵。
做陶瓷是一種生活態度

茶山窯以「師徒制」的方式教學,第一年的學生稱為「學員」。在這一年裏,老師與學員能夠充分了解彼此,學員如果覺得這種教學不適合,一年後他們可以自由離開;反之,如果想留在茶山窯的,便要正式拜師,成為學徒。

「第一年,老師就把所有的技術傳授完畢,其餘的時間就是在教導我們做事的態度。曾經有人問老師,做陶瓷最重要的是甚麼?老師回答:『是愛心。』」這答案乍聽之下或許有點玄乎,「老師的意思大概是說,做陶是一種自發、自願的行為,只有在自發、自願的情況下,我們所做出的器皿才會是美好的。」

邱葉奕欣話鋒一轉:「如果我們每天只是為了想完成某項任務或某個計劃,而去製做陶瓷,那就偏離了老師的教導。老師教我們做一個陶工,意思是希望我們真的喜歡做陶瓷,而不是將陶瓷變成一種賺錢的手段,或是變成一種經濟的形式。」

「假如我們真的想成為一名專業的陶工,哪怕是我們做出來的東西沒有人欣賞,但只要我們看到自己做的每一件器物,亦能覺得很開心。其實陶工的生活很簡單,早上起來揉揉泥、掃一掃地、燒一燒窯,能夠維持基本的生活就足夠了。」如果將製陶當成是一門生意,在做陶時內心便會生起諸多的顧慮。

對季臻而言,這種做陶瓷的態度已是生活的一部分。「做陶瓷對我們來說,就是生活,它跟生活已融在一起了,這是我們在茶山窯所學到的。在茶山我們沒有上下班的制度,也沒有假日的觀念,只要是身體狀態可以,我們就會去做陶瓷。當心情不好時,我們就會去掃掃地,把自己『打掃』乾淨,再做相關的工作。」

一般人或許不能理解,為何不設上下班的時間。季臻解釋:「在茶山,傍晚時的蚊子特別多,這時候我們就選擇藏起來,等時間一過,蚊子的情況改變,我們再出來工作。如果白天天氣炎熱,工房又沒有空調,我們在裏面揉泥真的會汗如雨下。這時,我們就會去看看書,翻一翻舊資料,等天氣涼爽一點,我們才出來幹活。」

當然,「在這種環境下還能夠安心工作,實際上也是一種修心養性的過程。」由此可知,茶山窯不設上下班制度,是一種因環境的變化而開設的方便。

成就這個美夢的因緣

回想在茶山的五年學習生活,邱葉奕欣和季臻充滿感激之情。「我們要感謝志蓮淨苑在這期間,提供我們生活上的協助。」季臻表示:「老師要我們在茶山學習五年,就是要我們這棵小樹苗,扎下穩穩的的根系。」

「這期間如果沒有志蓮淨苑的幫助,我們就必須跟家人要生活費,這樣他們一定會有些意見,對我們的想法也會有一定的影響。萬一我們的內心不夠強大,難免不被他們所左右。幸好,我們有這樣的一個好環境把我們保護起來,支撐我們成長到一定程度。」更可貴的是,「做一名陶工自由是很重要的,而志蓮淨苑給我們很大的空間,沒有規定我們必須做要出甚麼陶瓷。」

其實做人與燒陶有點類似,我們可以將方向定好,細節也布置得一清二楚,但最後的結果,未必盡如預期;就像窯火燒出來的器皿,有時候會有意外的驚喜,有時候也會有遺憾。但只要每一步都用心去做,人生與器皿一樣,自會在因緣中自然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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