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幢寺僧人詩歌(三) ──和尚函可:清朝文字獄第一人

文:鄭運蘭 圖:鄭運蘭 | 2020-10-28

(續上期)

海幢寺詩系中另一位著名的詩僧函可,是天然和尚函昰的師弟,亦是因清朝文字獄而被發放東北瀋陽的第一人。

函可生平

函可(1612-1660),字祖心,號剩人,廣東惠州博羅人,俗姓韓,名宗騋。其父韓日纘在明朝官至禮部尚書,於崇禎九年(1636)病逝。崇禎十二年(1639)函可依曹洞宗道獨禪師出家。崇禎十七年(1644)於廣州城東黃花塘創立不是庵(又名黃花寺)。清順治四年 (1647),因藏有逆書被捕,遣發東北瀋陽。順治八年(1651)大赦天下,但函可一直沒有重返中原,順治十六年(1660),在瀋陽金塔寺圓寂,世壽四十九歲,被奉為祖心大師、剩人和尚,留有《千山詩集》[1]。函可在瀋陽不輕收弟子,流放前有嗣法弟子六人:今育、今匝、今曰、今廬、今又、今南。

清代第一宗文字獄

近代學者陳寅恪先生曾在《柳如是别傳》中對「函可案」作過詳確考釋。[2]滿清以外族入主中原,江浙一帶文人淵藪,反清情緒激烈。即使勢去時非,還是繫念故國,將志痛悲憤,泄於紙上。清廷採取軟硬兼施政策,一方面提倡文學、表彰儒術,開科舉及「博學鴻詞」招攬文人;另一方面大興文字獄,箝制思想。「函可案」被稱為「清代第一宗文字獄」,比轟動的莊廷鑨案還早十多年。[3] 順治二年(1645),函可往金陵(今南京)印刷大藏經,當時福王弘光帝在金陵的南明政權覆亡。函可目睹清兵圍剿及屠城,遂寫作私史《再變記》,記下甲申之變後兩年來清兵燒殺擄掠和江南抗清殉難實錄。戰火硝烟,蒼生流離,寫下不少以現實作為時代背景的悲憤詩句,例如《連雨》:

「頑雲重霧裹城郭,舊民新民慘不樂。田中有黍誰能獲,山中有木誰能斲。盤翻竈冷守空槖,簷溜雖多不堪嚼。老僧一缽久庋閣,出門半步泥沒腳。紫蛇有光蝸有角,抱書晝臥腸蕭索。庭邊杏樹驚搖落,燕巢已破子漂泊。眼前大地何時廓,遼海浪高勢磅礡。願浮我屍填大壑,毋使蛟龍終日惡。」[4]

這首詩描述國變下,人民躲避戰爭,逃離家園的慘況,「重霧」「搖落」「已破」「漂泊」抹上了一層悲涼的底色。有田無人耕、有木無人斫,描述農耕荒廢,滿目瘡痍,物是人非的歷史滄桑感。「槖」是盛衣食之器皿,寫家中缺糧,刻劃出民不聊生的困境。函可甘願為國捐驅,他的忠義及濟世憂民之心在末兩句表露無遺。

順治三年(1646),函可準備離開金陵前,被搜出逆書《再變記》[5],送北京受審,雖然雙足被三重鐵鍊繫繞,仍負重傷走路二十里如常[6];在獄中被酷刑拷打,對其身體造成嚴重傷害,他晚年自述:「經歷刑苦,鬚白齒落,耳聾目瞶,一切不能經意」[7],即使如此,函可仍不言痛,視死如歸,拋下錚錚鐵骨的詩句:「舉世皆羝牧,蘇卿何用歸?」。順治五年(1648)免死發遣瀋陽,後轉至千山[8]。「函可案」震驚清初文壇及佛門,當時遺民詩人邢昉歌頌他的英勇,同門今種和尚(即出家前清初「嶺南三大家」之一的屈大均),願以身代贖。

初到瀋陽

順治五年(1648)四月,經歷兩年獄刑之苦,函可押抵瀋陽戌所,開始塞外陌生環境生活。《初至瀋陽》描述了他初到瀋陽時的景況:

「開眼見城郭,人言是舊都。牛車仍雜沓,人屋半荒蕪。幸有千家在,何妨一缽孤。但令舒杖屨,到此亦良圖。 」[9]

這詩前四句寫景,所見中有所懷;後四句寫懷,所懷中也有所見。前四句是一種有意味的白描手法,寫眼前所見,不帶詩人任何感情色彩,平鋪直叙,真實描述瀋陽這片蠻荒之地,人畜罕見。雖然詩人沒有加入主觀情緒,但如果考慮到這首詩的創作時間及背景,不難發現,「牛車仍雜沓,人屋半荒蕪」,詩人實際上是抒發自己孤寂的感情。這詩也令人聯想起唐朝杜甫《春望》「國破山何在,城春草木深」之句。雜沓、荒蕪反映殘舊破敗,色調灰暗的景象。末句「到此亦良圖」反映函可畢竟是方外之人,面對驟變的生活環境,內心依然從容豁達。

除了要適應新環境外,函可還要解決衣食問題。在《元旦哭喇嘛》序中他憶述初到瀋陽,在南墖乞食,遇見一位喇嘛(函可尊稱他為南墖喇嘛),見他衣衫單薄,即解身上衣,為他披蓋,喇嘛日後亦經常贈衣接濟:「余初出塞乞食南墖,喇嘛見而驚曰……即解身上所披覆余。自此衣帽贈貽不輟。」[10]

流放之苦

函可詩中透露在瀋陽飽受身心的煎熬,其苦可歸納為三類:一、抵禦寒荒嚴寒環境的身苦;二、書信往來隔絕,精神上之苦;三、與家人朋友生離死別,愛別離之苦。

一、環境的身苦

詩人寫詩很多時會就地取材,在意境創造方面的特色會隨著社會與個人命運變化而有所改變,地域差異也反映在詩歌意境中。函可在瀋陽的詩歌描述得最多的應數東北的冰天雪地,《寒夜作》描述日間北風凜洌,黃沙刮目;夜間嚴寒,到深夜仍不能眠,倍感寒意刺骨:

「日光墮地風烈烈,滿眼黃沙吹作雪。三更雪盡寒更切,泥床如水衾如鐵。骨戰唇搖膚寸裂,魂魄茫茫收不得。誰能直劈天門開,放出日光一點來。」[11]

令詩人輾轉反側不能入睡的,除了凜洌的寒風,還有他的思緒;《寒夜作》詩中的「尋思」「難寬」「眼酸」吐露出心中的抑憤難平:

「只是不能寐,尋思總莫干。何人甘自溺,於我竟難寬。照雪一燈白,迎風雙眼酸。強眠仍反側,非是畏衾寒。」[12]

二、音訉隔絕之苦

身體的苦,遠不及心中的苦;相對嚴寒環境之苦,與家人朋友音訉隔絕的思念與孤寂,更加折騰。《憶麗中法兄》透露由於東北沒有郵遞到廣東,不知南方寺中人事如何:

「濶別何年思杳茫,一聲孤鴈淚淋鄉。想當亂極悲親在,共愛恩深見國亡。書信竟無通遠塞,烽烟曾否到禪房。舊時相識多新鬼,只恐身存已斷腸。」[13]

前四句借「孤鴈」折射自己多年在異鄉的孤寂,後四句惦念嶺南寺院及同修,尤其與天然和尚函罡情誼深厚,不少詩歌憶念這位法兄。「烽煙曾否到禪房」反映函可既惦掛著海幢寺僧眾,又擔心自己會牽連寺院。

現代都市人機不離手,一旦與外界通訊網絡隔絕,相信會叫苦連天,何況函可八年來沒聽聞家人的消息。苦候八年,終於接到惠州博羅的家書,傳來的卻是家破人亡的噩耗,滿腔悲慟,化為詩篇:

「八年不見羅浮信,闔邑驚聞一聚塵。共向故君辭世上,獨留病弟哭江濱。白山黑水愁孤衲,國破家亡老逐臣。縱使生還心更苦,皇天何處問原因。」[14]

函可之所以能收到羅浮的家書,是由於天然和尚函罡派遣徒弟阿字和尚今無,徒步萬餘里由羅浮到瀋陽探望函可。不但帶來書信,還將函可在瀋陽寫之詩歌帶回華首寺,令其詩集得以在中原流傳。

三、愛別離之苦

接到家書後,知道遠方家中的弟弟耳叔韓宗騄抱病。感觸今生與家人永訣,不能再重聚,句句是淚:

「抱病多年苦未瘳,那堪煢獨一身留。黃沙萬里休余念,白骨全家賴爾收。舊閣遺編魚腹飽,空天落月鴈聲愁。相逢恐是他生事,極目鴒原淚自流。」[15]

曹源一滴,長潤塞下

函可被戌瀋陽雖然歷盡滄桑,但他將精神寄託在弘法及寫詩上,反而成就他在東北的兩大貢獻:一是開瀋陽一帶弘揚曹洞宗之風,被奉為大關以東曹洞宗鼻祖;二是組織「冰天吟社」,開清初東北文人結詩社之先河,促進了當地佛教及文學的發展。

《初入慈恩寺》應是寫於他初到瀋陽,發現荒蕪之地也有佛寺,欣喜不已:

「幸無牛馬後,仍許見浮屠。禮佛歡如舊,逢僧笑盡呼。膏梁恣噉嚼,土榻任跏跌。半晌低頭想,依然得故吾。」[16]

「歡如舊」「笑盡呼」反映函可心情開朗。「恣」「任」兩字修辭上用得巧妙,不但帶有動感,而且暗喻和對比兩年艱苦的羈押生活,現在活動無疑較前輕鬆自由了。

初抵瀋陽,函可先在慈恩寺(函昰另有記述是普濟寺)閱藏經及開講《楞嚴經》及《圓覺經》,在東北傳弘曹洞宗禪法:「令四輩皆傾漸拈教外之傳,稍稍示洞家宗旨。」[17]

順治九年(1652),曾在南墖施衣給函可的喇嘛,有感瀋陽乏人開法,謂「前此無搭者,自余至雲水奔流,龍象蹴踏始。」[18],請函可在普濟寺講經,並親自率領遼海諸王臣道俗聼經,稱讚函可是「佛出世」,又極力推薦函可在廣慈、大寧、永安、慈航諸寺,凡七坐道場大剎會[19],各接引五七百眾,法筵大盛,闡化瀋陽[20],遂令「令曹源一滴,長潤塞下。」[21]

「冰天吟社」

函可在瀋陽不忘吟詠,成詩甚多,與流寓者組織了詩社,傳授詩學,將清初嶺南文壇結社盟的風氣,帶到東北:「明社既屋,士之憔悴失職、高蹈而能文者,相率結為詩社,以抒寫其舊國舊君之感,大江以南,無地無之。」[22]函可開清初東北結社之先河,實已跨越大江以南矣。函可不但經常在詩歌中以嚴寒為內容,他將詩社也命名為「冰天吟社」。詩社成員連同函可共三十三人,包括僧人,醫師,道人,韓吏部、學士、浙東公子等,常在寺院舉行詩會。《癸已冬四日諸公同集普濟話別》,開首提及在普濟寺舉行詩會,各自賦詩:

「去年十月遼陽道,芒鞋蘸雪踏枯草。今年十月將出門,北風吹髮凍逾早。蕭條古廟城南隅,鍾(鐘)皷不鳴鳥驚噪。何人連袂叩荒扃,各出詩篇鬪天巧。」

詩中透過寺鐘沒鳴仍驚動雀鳥,運用側面描述交待眾社員接踵而至的場景。鳥兒的驚噪劃破蕭殺的死寂,營造出聲音形象的強烈對比,為荒涼的古寺喧染出熱鬧氣氛,反映詩人期待聚會的興奮心情。顯然函可很珍惜與文人的詩會,詩中有「如斯良會古來少」、「安得詩人共圍繞」等句。

片紙長留朔雪中

《步韻和麗大師寄懷詩》可說代表函可在東北的心路歷程——波折、弘法、寫詩、望鄉:

「艱難百折兩人同,舊話峰頭願不空。佛似一家傳世業,天教五國大門風。此心肯共滄波去,片紙長留朔雪中。萬里遙遙情脈脈,嶺雲邊月望何窮。」[23]

首聯嗟嘆一生波折;頷聯寫他對弘揚佛法的熱忱,不會因為在塞外而冷卻;頸聯寫他在瀋陽創作的詩倘未整理;尾聯是對嶺南家鄉的無盡思念。

函可生前將所寫之詩自編為《金塔鈐》。他自己也估計不到,其詩集會由門人今羞整理面世。今羞按《金塔鈐》增補入獄案相關的詩,編成逾一千五百首,凡二十卷,另補遺一卷,卷二十專收錄「冰天吟社」的詩。康熙四十二年(1703),即函可圓寂四十三年後,詩集由嶺南華首臺、海雲寺、海幢寺、大佛寺僧眾捐資出版,題名《千山詩集》。詩集名稱相關文獻不一,「千山」具有兩重意思:一是瀋陽地方名,現時遼寧省仍有千山區;第二是令人聯想起唐詩的佳句,不少以「千山」入詩,例如王維《送梓州李使君》:「萬壑樹參天,千山嚮杜鵑」,又例如柳宗元《江雪》詩:「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踪滅。」函可的苦難在他圓寂後尚未完結,死後又遭受到第二次文字獄,《千山詩集》在乾隆年間曾被禁燬,令其詩流傳甚稀。

總結函可在東北對佛教與文學的貢獻及成就,可以分別用「曹源一滴,長潤塞下」及「片紙長留朔雪中」來蓋括。下期續介紹海幢寺另一位著名詩僧今釋和尚澹歸。

(待 續)


[1] 清·函可剩人和尚著,清·今羞編:《千山詩集》,四庫禁燬書叢刊編纂委員會《四庫禁燬書叢刊 》,集部,第144冊,北京:北京出版社,2000年版。

[2]陳寅恪:《柳如是别傳》,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聨書店,2001年版。

[3] 清·徐珂:《莊廷鑨史案》《清稗類鈔》,北京:中華書局, 1984年版,第三冊,《獄訟類》,第999-1001頁。康熙癸卯年,莊廷鑨補刻《明史》崇禎一朝諸臣,歸安知縣吳之榮告發當中有悖清朝。案件未審理前莊廷鑨已逝,於是戮殺其家屬七十餘口。牽連名士有二百多人。

[4] 清·函可剩人和尚著,清·今羞編:《連雨》七言古詩,《千山詩集》,卷五,四庫禁燬書叢刊編纂委員會:《四庫禁燬書叢刊 》,集部,第144冊,北京:北京出版社,2000年版,第493頁,淸刻本, 北京大學圖書館藏。

[5] 清·蔡鴻生《清初嶺南佛門事略》,廣州:廣東高等教育出版社,1997年版,第58頁。

[6] 清·釋函罡:《千山剩人可和尚塔銘》,載《千山詩集》,第448頁:「頃以請藏附官人舟入金陵,會清兵渡江,聞某遇難,某自裁,皆有輓。過情傷時,人多危之。師為之自若,卒以歸日行李出城,忤守者意,執送軍中。」

[7] 清·函可剩人和尚:《自序》,《千山詩集》,第446頁。

[8] 清·郝浴:《千山剩人可和尚塔銘序》,載《千山詩集》,第450頁:「丙戌(1646)本以友故出嶺,將掛錫靈谷,不自意方外臣少識忌諱,遂坐文字,有瀋陽之役。」

[9]《初至瀋陽》五言律詩,《千山詩集》,卷六,第496頁。

[10]《元旦哭喇嘛》序,《千山詩集》,卷十三,第553頁。

[11]《寒夜作》七言古詩,《千山詩集》,卷五,第494頁。

[12]《寒宵》五言律詩二首之二,《千山詩集》,卷七,第510頁。

[13] 《憶麗中法兄》,《千山詩集》,卷十,第527頁。

[14] 《得博羅信》七言律詩三首之一,《千山詩集》,卷十,第527頁。

[15] 《憶耳叔弟》七言律詩三首之一,《千山詩集》,卷十,第527頁。

[16] 《千山詩集》,卷六,第496頁。

[17] 清·郝浴:《奉天遼陽千山剩人可禪師塔碑銘》,《千山詩集》,卷一,第449頁。

[18]《元旦哭喇嘛》序,《千山詩集》,卷十三,第553頁。

[19] 清·郝浴:《奉天遼陽千山剩人可禪師塔碑銘》,《千山詩集》,卷一,第449頁。

[20] 清·釋函罡:《千山剩人可和尚塔銘》,載《千山詩集》,第448頁:「瀋內外,護咸仰師寬大,益篤信宗門。」

[21] 清·釋函昰:《千山剩人和尚塔銘》,《千山詩集》,卷一,第447頁。

[22] 清·楊鳳苞:《書南山草堂遺集》《秋室集》,《續修四庫全書》,第1476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年版,據淸光緖十一年(1885)陸心源刻本影印。

[23]《步韻和麗大師寄懷詩》,《千山詩集》,卷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