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深般若,常隨佛學:僧徹法師談東蓮覺苑保育

文:麥農 圖:麥農 | 2018-10-26

與會的講者與主持人(由左至右)吳麗珍女士、呂素君小姐、苑長僧徹法師、馬雲龍先生、主持人吳志軒博士
與會的講者與主持人(由左至右)吳麗珍女士、呂素君小姐、苑長僧徹法師、馬雲龍先生、主持人吳志軒博士

聳立於跑馬地山光道的東蓮覺苑,自1935年落成,至今已超過八十年。去年10月,東蓮覺苑獲列為法定古蹟,進一步確立了這座古色古香的佛教道場在香港歷史、建築、社會等方面的價值。事實上,保育工作在東蓮(為便行文,以下簡稱「東蓮」)還未列為法定古蹟前便已展開。苑長僧徹法師在本年度香港書展舉行的「行深般若.常隨佛學」座談會中,暢談東蓮的理念及精神,並揭示東蓮如何以智慧來貫穿保育的工作。

聽眾在等候座談會舉行
聽眾在等候座談會舉行

東蓮的保育工程大致可分為硬件與軟件。硬件方面如它的建築,而軟件方面,如它的歷史文物及檔案。本文節錄該次座談內容,文章分為四部分:首先介紹苑長論述保育工作如何以智慧作先導。其次是記述工程部主管馬雲龍先生如何依據指引實踐建築保育;再講述檔案部主管呂素君小姐怎樣處理各種檔案;最後,分享文教部主管吳麗珍女士從歷史資料中發現感人的故事。

座談會主題的緣起

何東爵士及其夫人張蓮覺居士,秉持著弘法興學的理念,創建了東蓮覺苑。基於這樣的理念,使得「東蓮覺苑與香港佛教、社會的發展息息相關,尤其對於當時佛教的發展影響甚深。」苑長僧徹法師表示,這種「息息相關」的關係及「影響力」,乃是源於「創辦人秉承著佛陀慈悲與智慧的精神」。

從佛教的緣起觀來說,假如我們「想培養佛陀的慈悲與智慧,則必須先深入佛法」。然而「人身難得,佛法難聞」,要深入佛法也並非易事,因為它需要具備眾多的因緣。苑長剖析當中的關鍵,指出:「無論是個人的學佛因緣,或者是令佛教持續發展的因緣,都有賴大家的發心。」大眾的發心,能使佛法久住世間。而要令佛法久住,保育道場亦是一個重要的關鍵。

僧徹法師從佛教的觀點分析道:「『保育』其實可等同『維護』,保育道場就是維護道場。」對於維護道場一事,法師表示:「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亦不是一件單靠資源便能解決的事;維護道場需要有心人的用心。」除此之外,這還「牽涉到人與人之間的溝通」。有鑑於此,苑長於是回歸到佛法的智慧,並從經典之中找尋依據;而這種思路,正是這次座談會主題的緣起——「行深般若.常隨佛學」。

東蓮覺苑苑長僧徹法師在講述講題的緣起
東蓮覺苑苑長僧徹法師在講述講題的緣起

「行深般若.常隨佛學」傳遞的訊息

講題中的「『行深般若』是《心經》的經文,而『常隨佛學』則是普賢菩薩十大行願之一」。乍看之下,這兩句經文沒有甚麼關聯,然而當我們細心分析,卻不難發覺兩者的配搭所形成的微妙組合——理論與實踐的相輔相成。

法師們正全神貫注地聽苑長僧徹法師講解
法師們正全神貫注地聽苑長僧徹法師講解

《心經》是六百卷《大般若經》的心要,為佛教徒所熟悉、重視、以及時常讀誦的經典。苑長寄望東蓮的「常住法師及工作人員,都能以這部經的精神,去推動保育的工作」。此經的精神涉及智慧,而要培養智慧,苑長表示:「必須要深入佛法;而若想深入佛法,則必須要聽聞、思惟佛法,並在實踐中學習。」所謂「實踐佛法」,無非是指「將我們所學到的佛法融入於工作、生活當中」,譬如說佛陀過去是怎麼修學的,是如何利益眾生的,我們就學習佛陀的言行教誨。這種「依據佛陀的教導而實踐佛法」的態度,正正就是「常隨佛學」的真實義。

根據以上的說明,我們不難見到「行深般若.常隨佛學」所傳達的觀念,就是學佛應該是理論與實踐相輔而成的。印順導師在《教制教典與教學》中表示理論與實踐的互成甚為重要,他指出:「理論與實踐的互成,才是完滿的佛學。」脫離理論的行持,或缺乏實踐的空談,都容易誤入歧途。

以「行深般若.常隨佛學」來貫穿保育工作

佛教除了強調理論與實踐並用之外,亦主張教義與生活必須結合。佛教的基本教義是「緣起性空」:一切事物在本質上都是由不同的條件、因素組合而成的;而這些條件及因素本身並沒有恆住不變的實體。這意味著,當促成這些事物存在的條件、因素一旦起了變化,那麼那些事物將隨之改變或瓦解,這便是所謂的「緣起即性空」。佛教所談的「空」,與生活(現象)是不能分割的,又或者說佛教在談「空」時,都是緊扣著生活(現象)的。換句話說,「空性」必須於生活中(現象界裏)體現,並且離開了生活(現象)也便沒有了「空性」。

果如法師正在處理網上直播
果如法師正在處理網上直播

佛法與生活相緊扣,是僧徹苑長一再強調的。「我們須依附佛法,再透過佛法的精神,用心去『煉』習,才能夠增進我們的廣大心。」對這個「煉」字,苑長賦予了一番深刻的詮釋:「它是從『火』的偏旁,不是『糸』邊的『練』,因為生活中所包含的是順境與逆境。同樣,實踐佛法時,我們所面對的境界有好、有壞、有理想、有不理想、有合理、有不合理。」無論是好的或者是壞的,「兩者都能增上我們的心,最重要的是我們能守住自己的心,而這個『心』須與般若智慧相契合。」

回歸到保育,「我覺得整個保育工作要做到的是,透過明白佛法,了解當下的因緣,並借助現有的因緣。當下的因緣是甚麼,我們應該怎麼運用?而運用這個因緣會不會跟我們的原則相違背呢?這都必須在因地上專注的去鑽研。只有這樣,才能夠確定在過程中不會違反我們的原則。」當然,「在這過程中,我們會遇到許多問題,但如果我們能夠用一顆廣大的心去面對,最終一定會有成果的。」也許,這個成果不見得圓滿,但「無論是圓滿,或未圓滿,我們都應該讓這顆廣大心持續。」

最後,苑長表示:「跟大家分享的,只是是一個引子以讓大家去思考,在經典中講,我們要學習佛法,深入般若。學習了佛法,我們要怎麼樣運用,如何善巧地運用而不遺失佛法?以此深入在我們的工作、生活中,才是最重要的事。」

保育工程不是翻新工作:工程部主管馬雲龍先生談建築保育

作為一座香港佛教的重要道場,東蓮覺苑的建築設計,充分地展現了教學藝術:它的外觀像一艘在紅塵擺渡的般若船;從殿外看它是兩層,而殿內看卻是一層,這種設計蘊藏著深奧的佛理——在未體悟佛法前,我們會區分真俗二諦,一旦我們對佛法有所領悟,便能體會真俗不二,萬法一如。然而,經過八十多年的歲月洗禮,這座以折衷主義、中西合璧作為設計手法的建築物,亦示現了成住壞空的無常。

馬雲龍先生(Daniel)指出,早在三四年前東蓮覺苑的董事局便已經投放資源,聘請了保育專家研究如何保育東蓮;「兩年前,我們搭棚檢測石屎剝落的情況,並動用了相當的財力做圍網工作,這主要是保障路人的安全,不希望他們因石屎剝落而受到傷害」。這種「維護道場及大眾利益的」體現了「佛法中『自利利他』的精神」。

工程部主管馬雲龍先生(右二)講述建築保育的理念
工程部主管馬雲龍先生(右二)講述建築保育的理念

要保育這座歷史悠久的建築物並非易事,誠如苑長所言:「要將現有的新材料與舊建築擺放在一起,而令兩種不同的東西揉合,並發揮優化效果,是需要智慧的。」畢竟,保育工程不等同一般的翻新工作——發現油漆脫落,便在脫落的地方油上一層新的漆油。對此,Daniel表示:「我們必須依據復修的原則和考量,如新與舊之間的關係。有時當舊物件出現破毀,而新材料我們亦未能找到,在沒有安全疑慮而必須即刻作出修補的情況下,我們最終的決定,可能是甚麼都不做,因為保育是要盡量保留它的舊貌。」

保育是需要依循保育手則的。Daniel表示:「我們的保育手則是『修舊如舊』。」以顏料為例,「我們會通過古蹟辦的協助,去化驗最先髹上去的是甚麼顏料,而那些顏料又是甚麼材質。我們透過實驗室的分析,主要是希望在重新修復時,盡量能夠與顏料的原始材質相吻合。」

「修舊如舊」雖然是保育的手則,但是「我們不會以這種方程式,去涵蓋所有的東西。」Daniel補充:「除了修舊如舊之外,我們還會找專家,重畫東蓮的平面圖、剖面圖、立面圖,因為東蓮像其他的古蹟一樣,已經遺失了原先的建築圖則。我們進行的這些工作,所做的資料將會交給檔案部作記錄,資料留給後人,可以成就他們往後改良的方法。」

最後,Daniel表示:「在保育的過程中,我所學習到的,如苑長所說的——一邊做一邊學習,這使得我們做事情更趨於圓滿,智慧增長。」他更坦言:「維護好道場不是那麼簡單的,我們需要許多的考量、討論、測試。我們之後會展開短期、中期、長期的保育工作。」

文物整理並非是古董收藏:檔案部呂素君談文物整理

東蓮覺苑的建築物保育固然重要,然而歷史資料的保育也同等重要。東蓮內藏有各種類型的文物、文獻、與佛教大德往來的信件、文稿、文獻、會議記錄、乃至帳目。因為透過這些資料,我們可以拼湊,乃至還原當時的香港佛教發展。不過,檔案部主管呂素君小姐(Vicky)表示:「很多資料都可能因為自然的損耗,或缺乏保養而損壞。董事會成員體察到這點,已於2016年,成立了檔案部去協助、負責保存、保育、復修這些資料。」

檔案部主管呂素君小姐講解檔案保育的依據
檔案部主管呂素君小姐講解檔案保育的依據

然而,面對這八十多年龐大的歷史檔案資料,「要如何去整理呢?怎樣去鑑定、收藏、復修?繼而將東蓮覺苑的歷史建構出來呢?」Vicky表示,這些工作都必須緊扣「收集或記錄」的原則。她說:「在成立檔案部之前,我們已有長遠的考慮,希望在成立檔案部後會做些甚麼工作。」在這個「長遠的考慮」的基礎下,「我們訂立了原則、制度,所謂的『原則與制度』,便是甚麼東西我們需要收集,哪一些東西我們需要保留、保存?」她續說:「基於檔案的唯一性,如果空間及財力容許的話,我們都會盡量保留資料,將它存在東蓮。」相反,如果空間環境不許可的話,「我們就不可能收藏所有的資料,於是會銷毀一些東西。」

那麼,檔案的收集或記錄是依據甚麼準則來作取捨呢?簡單來說,它的篩選機制是甚麼?Vicky表示,這絕非是基於個人的喜惡而定的,而是「留下的資料必須要與東蓮覺苑的歷史相關」。除此之外,「我們亦響應苑長所講的『文物徵集』——呼籲大眾提供與東蓮覺苑有關的歷史資料。」

收集、記錄之後,「我們便會依據這些檔案資料,編纂東蓮的歷史,以及較為完整的年鑑;我們亦會將資料數碼化,建立『檔案管理系統』,然後存入『內聯網』的系統中。大家可以透過這個系統去搜尋,爬梳東蓮的歷史,這不單能令我們的同事加深對東蓮的認識,同時亦方便管理層於日後作管理決策時,起參考作用。」

用現代科技整合歷史文獻,「方便各界人士在東蓮覺苑,查相關的歷史資料。」這與「佛法講求的分享精神」是相契合的,正如苑長所講:「佛法沒分新舊,但時代就分新舊。我們要配合時代,在沒有違反、遺失佛法真義的前題下,推廣及發展佛教與東蓮的文化。」最後,Vicky表示,某位前輩的話語給她帶了啟示:「檔案只是一種載體,它無法開口去告訴人任何事,那麼我們如何善用這個載體,令其他人能夠看到一些人性化的故事,乃至一個時代的真象呢?」這正是檔案保存以後的後續工作,值得深思。

傳承與賡續:吳麗珍女士分享佛教雜誌《人海燈》的故事

「從前人的文獻或工作,我們看到了東蓮覺苑的故事。」檔案部主管吳麗珍女士(以下簡稱「吳麗珍」)說道。前人的故事之所以能被後人看見,全賴保育工作;而前人的故事若能得以流傳,則端賴後人的弘揚,正所謂「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從這意義來看,「檔案部與文教部的工作是息息相關的。」

吳麗珍揀選《人海燈》與大眾分享的原因有二:書展期間所舉辦的活動「須要與書刊雜誌有關」,而「今年乃是《人海燈》創刊八十五週年」。從吳麗珍的分享中,我們不僅能知道前人如何營辦佛教刊物,而且能見到東蓮創辦人是怎樣熱心護持佛法。

據吳麗珍表示,《人海燈》在1932年已於《廈門日報》刊出。當時是以「以星期天副刊的形式,談的全都是佛法,主編或者寫手是芝峰法師。」但沒多久,因印刷公司及日報的主持意見不合,沒幾個月,《人海燈》便夭折了。[1]

後來《人海燈》在因緣際會下去到潮州的嶺東佛學院。芝峯法師在文章中透露,那是嶺東佛學院的主持寄塵法師,與於佛學院任教的通一法師,發心創辦一種半月刊,並沿用了「人海燈」的名稱,寄、通兩位法師寫信給芝峯法師說:「廈門的《人海燈》復活了!」

在嶺東佛學院復活的《人海燈》「是以半月刊發行的,也就是一個月出兩期。不過到大概於1934年,《人海燈》面臨兩個問題:較為切身的是『薄財』,意即沒有錢。他們雖然籌過款,但是收到的款項卻是廖廖可數,而這些捐款全部都是來自法師的。另外,就是嶺東佛學院遇到風潮。」這兩大問題逼使《人海燈》再次夭折。

文教組主管吳麗珍女士分享《人海燈》的故事
文教組主管吳麗珍女士分享《人海燈》的故事
吳麗珍女士(圖左)和Vicky(圖右)手上的是合訂本《人海燈》
吳麗珍女士(圖左)和Vicky(圖右)手上的是合訂本《人海燈》

後來《人海燈》以一種殊勝的因緣,由潮州轉移香港。吳麗珍補充:「這與東蓮的靄亭老法師有莫大的關係。通一法師是靄亭老法師的學生,透過老法師的關係,他跟蓮覺居士見了面,談了些細節,《人海燈》旋即來到香港,並在東蓮內編輯、發行。」吳麗珍笑說:「我做事情時手腳慢,不知道他們做事情為甚麼會那麼快!」1935年6月,《人海燈》第十三期在東蓮發行。「回望歷史,同年5月東蓮覺苑才剛開幕。」由於人手短缺,所以再復刊的《人海燈》是以月刊的形式面世,當時人手只得兩人,「編輯是通一法師,打字、排版等則由潘淡白先生執行,所以我們不得不拜服前賢的厲害!」

1937年正值漫天硝煙,「通一法師要去南洋,不能再任編輯。他於是寫信給芝峯法師,請問他由誰來做這本書的褓母?」芝峯法師回信說:「如果你真的跑了會使《人海燈》夭折的話,那麼由我來繼承你的褓母的位置。」[2]不過芝峯法師卻表示,他不想南下來港,並說明他所遇到的困難——經費與稿源。通一法師回信說,稿源由原先的投稿人會繼續支持;而經濟則由蓮覺居士支付。所以,「這本雜誌就移上浙江編輯,在上海印刷,由東蓮覺苑出資,三地成就一本雜誌,不得不感嘆成就雜誌續辦的殊勝因緣。」可惜,後來因為戰亂,《人海燈》又再次夭折。

吳麗珍指出:「《人海燈》在佛學院開辦的第一期是1933年12月,從33年到現在剛好八十五年。」她感慨地說:「《人海燈》在1937年8月停刊,短短的四年,經歷過幾次改動,無論是地點、編輯人手,乃至發行地點,不過近十年來,就民國的雜誌來說,研究《人海燈》的學者卻不少,因為它的內容很特別,可能受『新文化思潮』的影響,它討論的包括:佛教建構、僧伽教育、佛教義理。用我們現時的語言去形容,這本雜誌內容是很『爆』的,『爆』的意思是它的言談大膽,可能會開罪人。」從這點去看,「我們可以理解他們是『愛之深,責之切』,就像太虛太師所講的,要建立人間佛教,就不能關起門來,做山林道場。」

最後,吳麗珍舉起手上的《人海燈》合訂本說:「現在我們苑藏的就有兩個合訂本,把雜誌合訂起來,讓它不散失,其實也是一種保育。」

座談會主持人吳志軒博士(右一)幽默的表達逗得大家開懷大笑
座談會主持人吳志軒博士(右一)幽默的表達逗得大家開懷大笑

[1] 芝峯法師(1937),〈我個人對於本刊的希望〉,《人海燈》

[2] 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