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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工筆白描感悟眾生,殊為至勝境界──專訪佛畫家林季鋒

文:鄺志康 圖:由受訪者提供 | 2017-05-26

中國自六朝以來,佛畫始盛,名家輩出,四大家顧愷之、張僧繇、陸探微、曹不興都擅畫佛像;及至唐代,吳道子集前人大成,當中朱景玄《唐朝名畫錄》曾言:「吳生畫……地獄變相時,京都屠沽漁罟之輩,見之而懼罪改業者,往往有之,率皆修善。」以筆墨感悟眾生,殊為至勝境界。此後宋元明清,文人畫體系已成,特重立意、修心,更將山水推向歷史高峰;雖釋畫漸歸為畫工一流,仍代有名手,如李公麟及丁雲鵬,筆端自有神通。若論近、當代佛畫名家,中台人才鼎盛,氣象新鮮,亦別有一番趣味,溥心畬、張大千、董夢梅、江曉航等名字,注意佛畫發展者,必有所聞。去年因緣巧合,結識了台灣東海大學美術系兼任講師、以白描工筆聞名見稱的林季鋒老師。老師致力一生奉獻於工筆佛畫,精細筆觸傳遞著對諸佛菩薩的虔誠之心。他的作品皆有所考據,兼之別開生面,每每於一二小節處加添現代元素,使法相更貼近今人心靈,其苦心孤詣處,實在教人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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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無如意輪觀音菩薩133×66 公分 水墨紙本 2013年(局部)

據老師憶述,自小已跟隨母親及外婆參加法會。通常大人在忙的時候,他便獨自到大雄寶殿看佛像。因為年紀還小,自然不認得佛菩薩的名稱,深感好奇,於是去問母親,母親總會一一解答;又母親不時會請經回家誦讀,老師翻過第一頁,即會見到佛像,都有種說不出的親切感。十一歲那年,他開始提筆臨摹;但過不了多久,舉家遷往越南,因生活模式大為不同,他也沒甚麼時間繼續練習畫功,直到舉家搬回台灣,老師按著自己的興趣,最終進入職業高中「復興商工」修讀美工,由此踏上轉變一生的道路。

復興商工的學業非常緊湊,學生差不多每天都要練習素描及寫生。高中短短三年,為老師打穩了根基。「素描是一切藝術的基本功,在一所這麼好的學校裏,我得以掌握扎實的繪畫基礎,也受到老師的肯定。」畢業後老師繪畫的興趣仍然濃厚,但考慮到美術史、美學及藝術理論這幾方面的知識較為薄弱,於是決定投考東海大學。東海大學美術系由美學大師蔣勳創立,是台灣最著名美術系之一。這兩所學校形塑出今天我們認識的林季鋒──不但掌握優秀的國畫技法,對各種美學思想及理論也所知甚詳。不得不提的還有大學兩位對他產生巨大影響的老師:林之助及吳學讓──前者有「膠彩畫之父」的美稱,後者是博古通今的水墨大家。「在東海的四年間,我以畫工筆花鳥為主,線條美感受吳老師影響,林老師則對我的用色啟發良多。」可以這樣理解,沒有兩位名師的鼓勵及培訓,老師的水墨白描佛畫絕對不會達到現在這種境界。

復興商工的學業非常緊湊,學生差不多每天都要練習素描及寫生。高中短短三年,為老師打穩了根基。「素描是一切藝術的基本功,在一所這麼好的學校裏,我得以掌握扎實的繪畫基礎,也受到老師的肯定。」畢業後老師繪畫的興趣仍然濃厚,但考慮到美術史、美學及藝術理論這幾方面的知識較為薄弱,於是決定投考東海大學。東海大學美術系由美學大師蔣勳創立,是台灣最著名美術系之一。這兩所學校形塑出今天我們認識的林季鋒──不但掌握優秀的國畫技法,對各種美學思想及理論也所知甚詳。不得不提的還有大學兩位對他產生巨大影響的老師:林之助及吳學讓──前者有「膠彩畫之父」的美稱,後者是博古通今的水墨大家。「在東海的四年間,我以畫工筆花鳥為主,線條美感受吳老師影響,林老師則對我的用色啟發良多。」可以這樣理解,沒有兩位名師的鼓勵及培訓,老師的水墨白描佛畫絕對不會達到現在這種境界。

課業修畢,老師以第一名畢業。系主任讓他留下當了三年的助教,之後他又到杭州中國美術學院進修。「中國美術學院國畫系的花鳥專業是最有名的,我在那裏學習了一年後回到台灣,開始思考前路的問題:到底是上班,還是當職業畫家?」復興商工的校長曾問他,有沒有考慮過回母校服務。老師當時婉拒了,理由是,一旦在學校教書,教務繁忙,日後便更難跳出來當畫家了。自此他下定了主意,一直作畫到現在。

我喜歡考驗自己 只有這樣方能有所超越

在老師還是助教的時候,他偶爾看到內地一本專談中國水墨及書法的雜誌《藝苑掇英》。雜誌上刊登了一幅〈燃燈授記釋迦文圖〉,重新點燃起他對佛畫的關注。這幅雙鉤填彩的宋代作品,現藏於遼寧省博物館。老師立即被吸引,一股莫名的感動油然而生,心想怎麼可能這樣美!這驅使他以同樣主題創作人生中的第一幅工筆佛畫。「可以說每當我看到古代的佛畫,我便禁不住想用自己對美感的詮釋來重新描繪。」舉例說,老師的其中一幅藥師佛,手上拿的法器是按甘肅榆林窟宋代的壁畫的式樣繪畫,但無論是頭髮、飾紋、神韻等,都是他自己的創意。

老師的佛畫在技巧及美感上的表達有三種獨特之處。其一,一般人會輕易的把他的看作是單純的白描,但其實在細部當中運用了不同顏色,有的是花青跟淡墨相互交差,有的是敷了一層很淡的日本泥金,點綴在衣服紋飾上,有的則用上了白粉技法,務求在視覺上營造跟國畫白描不一樣的感覺。其二,老師特別著重佛菩薩的頭髮。古代的畫法染墨染到某個飽和度,然後在邊緣勾線,就這樣代表頭髮;他卻先用淡墨染就,再細筆逐條逐條勾勒,其細緻度簡直驚為天人,少一點眼力也絕對應付不來。「我們常說三千煩惱絲,我希望單是頭髮這個部分,能夠拉近畫作(佛菩薩)和觀者的距離。」其三,因為老師的素描根基很穩固,他畫像的時候,會請模特兒到家中,擺出心目中他想要的姿勢,按著模特兒的形態寫生,找對比例,然後再把素描稿轉換成附合佛三十二相、八十種好的美感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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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無魚籃觀音菩薩 ‬132 x 66公分 水墨紙本 2013 (局部)

仔細觀賞老師的作品,會發現他廣泛吸收不同文化不同時期的藝術特色,如他2009年繪畫的虛空藏菩薩,便是受印度波羅王朝的影響。「特徵是寶冠特別高,裝飾性很強,精緻感高。這種以國畫白描技法跟印度風格相結合的創作,我相信是前人所未有。對我來說,把兩者融合起來極具挑戰性。我喜歡考驗自己,只有這樣方能有所超越。」

「魚籃觀音是中國民間原創的,佛經裏本身沒有。我打算畫的時候,做了不少功課,知道魚籃觀音的故事起源於唐代。雖然此後各朝都有對觀音的不同詮釋,可是如果我要畫的話,為甚麼不從源頭著手?於是從構圖的那一刻起,我便銳意要為畫作賦予唐代的造型跟美感。」為求呈現唐代婦女喜歡插篦作頭飾的模樣,老師於是在觀音的頭上畫了一把篦(密齒梳)。魚籃觀音既然是以賣魚婦人的身份來度眾生,那他筆下的畫像也該符合唐代一般婦女應有的形象。諸如此類的例子不勝枚舉,老師每畫一幅佛像,事先定必認真考據做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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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像當具備慈悲、莊嚴法相 讓觀者心生歡喜

中國文化自商周起即行多元融和路線,歷史悠久,累積出豐富、深厚的文化藝術。「六千年前中國出現了彩陶文化,當時的祖先已懂得用線條來勾畫日常生活所見事物──器具、花草、魚類。線條從一開始便成為中國人賴以記錄的重要手段,接下來又再發展出甲骨文、青銅器上的銘文、印章篆刻等等……唐代張彥遠撰寫《歷代名畫記》,其中有一句話:『無線者,非畫也』;墨線本來就是獨立的藝術表現,而無須任何色彩來陪襯。我們常說的十八描,在在證明國畫無窮無盡的生命力。」老師對作為中華民族的一份子感到自豪;面對如此深邃的藝術傳統,他有一股使命感,要盡最大努力,弘揚開去。

老師的墨線不但濃淡粗細分明,而且在他深厚的素描功底及敏銳的觀察能力下,筆觸更呈現出高低錯落、起伏有致的生動感覺。他以畫手臂為例,下筆時每個方位都要拿捏得非常精準,皮膚看起來才會柔軟、立體,而非僵硬、死氣沉沉。「我很佩服中國對線條的注重,只兩條線便輕易表達出立體的狀態;相反西方要用上明暗、色彩。沒有線條便沒有中國畫,可以說我對它是非常的著迷。」從白描當中他還領悟到虛與實的結構關係──線條及平面之間實、虛、實、虛交錯而成,某程度上也是陰陽觀念的體現。事實上西方人自十九世紀末開始,對中國藝術越來越感興趣,甚至掀起一股中國熱(Chinoiserie),致力收藏及研究各個時代的藝術品。然而老師反問,為甚麼卻沒有幾人真的會拿起毛筆來學畫呢?「因為中國畫不只是筆功那麼簡單,你對整個古典哲學及美術思想有所了解,才能表達出山水畫的意境。論油畫,我們中國人有心的話,絕對不輸於西方人,趙無極便是個好例子。可是自從西方接觸我們後,學水墨的不知凡幾,可沒多少個能超越三百年前的郎世寧。我佩服他,不是他的畫功不輸給中國人,而是他創作的精神及鬥志力很強很盛。但即使他的作品多到讓你難以計算,他的百駿圖有多教人驚訝,他畫的山水畫無論如何都無法企及如范寬的《谿山行旅圖》這類名作。」

畫家當下最佳的供養和布施

老師走的毫無疑問是古典路線,相較當代留美藏人藝術家以拼貼畫(collage)手法創作佛像,他認為這種純藝術的走向並非他所想要接軌的,尤其在佛教藝術創作上,似乎不宜一味求諸新奇。「『謝赫六法』是我們談藝論經常說的,像『氣韻生動』、『骨法用筆』這些都是品評國畫好壞的重要標準。藝術雖然講求多元,但東方自有其由來已久的傳統,亦無須捨遠而求他。」老師又因為信仰的關係,堅信佛像必須具備慈悲、莊嚴的法相,讓觀者心生歡喜,繼而感動及生親近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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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133×66公分 水墨紙本 2009(局部)

話又說回來,老師亦不忘灌注進個人的美感思維。他曾經畫了一幅地藏菩薩,菩薩的耳環及胸前的瓔珞,都是按照現代流行的珠寶首飾來重新設計。「佛教藝術自公元二世紀開始在印度發源,從各種文獻及考古證據可以得知,佛菩薩的形象跟當時貴族的生活相結合──首飾是古印度男性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裝飾品,所以無論佛像還是佛畫,都可以看得出這種文化的痕跡。」另外一個原因是,作為信仰佛法的畫者,他必須對佛菩薩存有恭敬心。換個角度看,老師這樣畫下把他所擁有的、腦海所能想像到的最珍貴最稀有的珠寶瓔珞,亦未嘗不是畫家當下最佳的供養和布施。

訪問將要結束前,我們談到佛教藝術近年來在香港尚算興盛的景況──不同道場及藝術組織都定期舉辦展覽及講座,可是縱然學佛畫的人數不少,真正研究此道並以此為業的,還是寥寥可數。跟台灣的盛行風氣比較,自然不可同日而語。老師相信,這絕對跟佛教作為信仰是否在社會上普及有莫大關係。「台灣不但有五大山頭,佛教徒佔整個信仰人口的比例是最高,更為決定性的因素是年輕人願意主動信佛。香港的情況你們比我更熟悉,年輕人是信基督教、天主教的佔絕對多數。」他去年來港參觀畫展,觀光之餘順便到素食店用餐,想不到他的結論是:「很可惜,還是停留在三、四十年前華人對素食的舊觀念──只要好吃便夠。所以到處都是素雞、素豬,甚至素鮑魚也有。你想想看,這些素肉若要像真度十足,裏面能沒有香精嗎?台灣人現在都很注重飲食中有否添加多餘的化學物質,可是香港人仍然要追求味道、質感,越像肉類的反而越受歡迎,這種觀念很不正確!那我來問你,為甚麼要持素?不就是為了不殺生、為了長養我們的慈悲心嗎?不因為環保及愛護地球環境嗎?若說吃素是為了健康,另一方面卻願意吸收各種無益的香料,豈不是自相矛盾?」在他看來,說這些看似跟佛教藝術無關,但其實心態方為第一要緊處;信仰、飲食習慣、藝術,都圍繞著形成一個多元互扣的整體,而這個整體又牽涉佛教在一個地方能走多遠。

台灣的國立故宮博物院收藏了為數不少的宋元山水畫,最著名的要算北宋畫家范寬的《谿山行旅圖》。歷代研究中國藝術史的學者們都致力鑽研其中,希望發前人所未發。老師認為,即使再寫更多,也不可能百分百還原范寬當年作畫的心境;但他笑說,現在接受了我們採訪,用文字記錄下來,日後有緣人自會看到,對他的創作理念亦多一分理解,未嘗不是好事。最後,老師希望所有有緣的觀者能以佛教藝術的傳承及中國白描傳統這兩方面來評斷他的作品:「我的線條美不美?我的佛畫是否如法?我很期待、也很有自信讓各位來檢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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