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講發心,不忌方法,會否模糊律典中的規範?淺談佛教音樂和梵唄的分界線

文:麥農 圖:Pixabay  2022-0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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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前《佛門網》先後刊載兩篇文章:〈日本僧人結合現代音樂與佛經,以經文療癒人心〉與〈佛經配上搖滾音樂,能否淨化人心?〉。兩篇內容的性質大致相同,與弘法者在化度有情時,所施設的善巧方便有關。這些弘法者都懷著同一動機——弘揚佛法,他們堅信要接引年輕年人,必須透過有別於傳統的弘法方式,而他們選擇的方式,便是融合佛教的經咒與節奏口技(beatboxing)[1]、重金屬搖滾。

用這種弘法方式去吸引年輕人的關注,確實是奏效的。當《般若心經》的beatbox混音,以及高爆發力的咒語上傳到YouTube後,旋即引起無數網民風靡,同時亦吸引眾多媒體的爭相報道。至於,網民會否因此而對佛教生起好感,乃至發心皈依佛教、修習佛法,則不得而知。不過,這種現象衍生出一些有趣的問題:施設方便有沒有界線?單憑我們的發心,能否證明我們選擇弘法方便是如法的?本文試圖提出一個論點,發心或動機不能作為理由,去支持我們所選擇的弘法善巧是如法的;假如我們只強調動機,忽略方便的經典依據,就會模糊佛陀教育中的根本。

從莊嚴的佛堂,到華麗的舞台

身穿日本僧服,手拿念珠。在表演前,他先把念珠掛在混音器上,然後戴上耳機,提起麥克風,再從節奏、和聲一層一層疊加,以beatboxing作伴奏,唱出大眾最為熟悉的《心經》。這是近年在網上火紅的日本僧人赤坂陽月。

據悉,赤坂陽月在「出家」前,是一名beatbox的音樂創作人。直到幾年前,赤坂繼承父親的衣缽,成為一位僧侶。不過,赤坂並沒因為「出家」,而放下對音樂的追尋,在這兩種志業之間,他找到了一種平衡的方法——在自己的音樂中誦經。他表示,日本人常將佛教和葬禮連在一起,所以佛經總給人一種悲傷、負面的感覺。此外,許多聽眾曾向他反應,聽他的beatbox吟唱可睡上一個好覺。赤坂於是糅合了佛經與節奏口技,以試圖改觀大眾對佛教的刻板印象,也希望令容易失眠的人睡上一場好覺。

赤坂的動機是善的,但他的動機能否作為一個好的理由,去證成他的行為(結合佛經與beatboxing)是如法的呢?或許有些人會認為,赤坂只是繼承家族寺院,不是嚴格意義下的僧人,所以我們不必要用那麼嚴肅的態度,去看待他的行為。

那麼,讓我們來考慮另一個例子。為了接引年輕群眾,讓這古老的佛教智慧,更趨年輕化、人間化,妙本法師於是融合了佛教經咒和重金屬搖滾,企圖藉由金屬樂的特性,傳遞佛心願力。樂隊的成員都是佛教徒,在表演中,他們會穿上海青,以合乎佛教的儀軌。也許正是袈裟、海青的打扮和重金屬搖滾的混合,這些不同的元素凑在一起所營造出來的違和感,令這支樂隊在成立後不久,便成為台灣音樂圈的新話題。

以上的兩個例子,都是出於「為了弘法」。事實上,當我們去詢問許多弘法者,為何他們會選擇以某種方式,作為弘法的方便時,最常聽見的答案也是:為了弘法。「為了弘法」是一種好的動機,但即使這動機是善的,也不足用來證明,我們所選擇的弘法方式是如法的。

動機不能作為行動的理由

為了清楚闡述這一論點,我們先區分兩個問題:

1. 為甚麼我們要這樣做?

2. 有甚麼理由證明我們的這種行為是如法的?

第一個問題所談的,是有關行動者的動機,但這不足以用來處理第二個問題——該行為是否如法。換句話說,用以解釋行動者的動機,不一定能夠證明他的行為是對的。譬如說打劫的目的,是為了求財。「求財」是劫匪的動機,它解釋何以劫匪會打劫,但它不能作為一種理由,去論證打劫是對的。以上述兩個例子來說,「為了弘法」是他們的動機,動機本身沒問題,但並不能因此而證明,結合佛經咒語與重金屬搖滾,當作弘法的善巧是如法的。

以上只區分「行動者的動機」和「行為本身」;同時,也說明了前者不能作為後者的行動理由。然而,有些人或許會覺得,這種語理分析只是雕蟲小技,「為了弘法」的發心,雖不能證成結合佛經與音樂元素是如法的,但我們亦不能因此而說他們這樣做是錯的。所以要解決這問答,最好還是回歸到佛典。那麼,佛教如何看待這種弘法善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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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教音樂 ≠ 梵唄

佛教中雖有「類音樂」的唱誦,如諷誦經文、吟詠讚偈,但佛教徒並不視之為「音樂」。佛教的唱誦,是一種修行法門。漢傳佛教稱這種修行法門,為「梵唄」(bhāsā)。「梵」是指清淨,「唄」則指以旋律來諷誦經文。換言之,「梵唄」意指「以清淨的旋律,來諷誦經文」。

梵唄與音樂是不同的,因為梵唄的清淨微妙,並非可由音樂素材可得;同時,梵唄是一種修行法門,能清淨我們的身、口、意。從佛教的觀點來看,眾生因貪、瞋、癡等煩惱(惑),而造作種種的行業,更因這些業而感招永無止境的輪迴生死和痛苦。透過專注地唱誦「讚」、「偈」等,行者能清淨自己的身口意三業:身如禮行儀,不作身業;口讚頌佛菩薩功德,則不起口業;最後,憶念佛菩薩的相好莊嚴,便不造意業。換言之,在唱誦的當下,行者的三業能得以清淨。在大乘佛法中,更視梵唄為入三摩地的前方便。梵唄有如此殊勝的功德,但重金屬搖滾的咒音有嗎,它能達到淨化身心的效果?

有些人也許會覺得,這是過分解讀,他們並沒宣稱重金屬搖滾咒音是「梵唄」,所以我們不應以梵唄的標準來看待它。事實上,就他們的本意來說,那種結合只是一種接引信眾的手段。不過,這種反駁恰恰是我們要去問的——有甚麼理由證明這種結合是如法的。

佛陀在《十誦律》中指出,「唄」有五種利益:身體不疲、不忘所憶、心不疲勞、聲音不壞、語言易解。然而,在同卷的律典中,佛陀卻告誡:不應歌舞伎樂。由此可見,「梵唄」與「音樂」在佛教中是有差別的,前者是佛陀所允許的,後者則是戒律所禁止的。或許他們未必想將「梵唄」再定義為「音樂」,而是想在自己所創作的音樂,加上一些佛教元素,並冠上「佛教音樂」的稱號,以合理化這種糅合。不過,如果我們隨意地接受這種善巧,便會立即模糊了律典中的規範。在弘法的過程中,我們除了要發心純正,也要講究善巧方便的依據;順應潮流的方便,雖能吸引目光於一時,但卻未必能引導眾生趣入佛法。

這篇文章只區分兩種觀念:弘法者的動機,與有甚麼理由證明弘法者所選擇的方便善巧是如法的。本文認為,單靠動機,不足以證明某種弘法方式是如法的,而善巧方便的施設必須要以律典的規範為依據。所以我們不應該為了吸引群眾,而再重新定義佛法的內容。把佛法世俗化以作為方便善巧,終究是行不通的,因為「正直捨方便,但說無上道」才是最為珍貴。再者,在演唱會上,即使有萬人空巷的場景,也不代表佛法的興隆!

參考資料

陳碧燕(2002):〈梵唄與佛教音樂〉,《香光莊嚴》,第七十二期,香光莊嚴雜誌社,台灣嘉義。


[1] Beatboxing(節奏口技),是一種人聲製造節奏、韻律,以達到近似敲擊樂效果的表演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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