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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藝人奚淞   七十年來一場大幻化

文:鄺志康   圖:Tim Liu | 2016-09-13

來到新北市新店區手藝人奚淞的工作室,甫進門便覺滿室墨香。抬頭一看,橫樑和牆壁上貼有他的書法,有經文也有偈頌,當中每筆轉折頓挫,趣味盎然,紙上盡是濃得化不開的樸實質感。這是台灣之行的第二站。

我想,老師是一位樂天知命的人。

我們坐下喝茶,茶碗是宋朝的天目碗,他笑著說,摔壞了便不用回香港了。只好小心翼翼,捧在手裏。茶煙嫋嫋,如夢似幻,與奚淞對生命的洞察相互輝映。「下年我便七十歲了,這一刻我可以斷言,人生是場幻夢。」佛陀的母親摩耶夫人,梵文Mahāmāyā,意譯的話是大幻化。摩耶夫人在佛陀出生七天後去世,佛陀到忉利天找她說法,成就了母子相會。奚淞認為,這是極重要的宗教及哲學命題,貫穿佛教數千年來的發展──夢幻產生醒覺──擁有這樣一個名字的母親,她誕生出覺者,然後兩者終於相會。是因緣何等奇妙!

奚淞早年在法國巴黎美術學院留學,回台灣後曾任《漢聲雜誌》編輯、《雄獅美術》主編。無論散文創作還是佛教書畫,都聞名遐邇,白描觀音、大樹油畫、手書心經⋯⋯創作高峰期過去了,人生沉澱到另一階段,多了點時間為自己、為眾生抄抄經。「這個時代需要更多的慈愛。」現在每天他都會抄寫一份《慈經》,祝願眾生幸福,已成了不可或缺的功課。面對八萬四千法門、那麼多不同層次的修法及學理,相遇佛法,是他這輩子覺得最有價值的事情。

「縱使修行不是修得很好,但總算開始領略佛法精彩之處。這一生,沒有白活!」

打開金剛乘的寶庫

在古稀之年回望過去,奚淞老師說,當初並未特別渴望接觸文學及美術,只是在精神上的疑問底下,不經不覺借助它們作為表達手法。「一般文科教育,都把文學藝術視作了不起,好像那就是精神性的通道。這多少是個美麗的誤會。」

隨著不斷創作,他雖然發現藝術本身的限制,卻無意脫離它。因為通過繪畫及書法,才得以走出自己的夢境。世界對他而言像魔術一樣,疑幻疑真,尤其是小時候逃難,四歲前一直跟母親分散兩地,令他對生命產生疑惑及不安。

從學佛開始,奚淞便專研原始佛教,人竟不自覺變得傲慢,因為佛陀入滅前囑咐「依法不依人」,他好像撿到了金科玉律一般,以為只靠自己修行便成了。直到兩年前,身子忽然不舒服,眼睛小中風,到醫院檢查,還擔心得了癌症。那一刻,關於人身難得的各種譬喻,再度在他腦際閃過,孤寂之感油然而生。後來法友拉他到眼科診所,在候診室遇上才拜會不久的東由仁波切。

「仁波切小時候太用功讀書,眼睛不好,即使有了黃斑病變還繼續到處弘法。那年他剛好來台灣,弟子於是陪同他來。」候診期間,仁波切念咒,聲音低沉,奚淞坐在旁邊,感到一股溫熱的磁場。他很好奇,於是請在場的尼師替他翻譯。他倆相視而笑,又因為病的關係,同時在流眼淚。談著談著,兩個初識的人,由此有了無形的連結,奚淞竟吐露了平常不會輕易說出的感受。

他問:「佛說人身難得,可是轉眼間便老了,人也生病起來。我這生中最愛的就是佛法,師父您看,我有沒有機會證悟?」

仁波切並沒有回答,看著他,繼續念咒。

他忍不住說下去:「年輕時覺得自己活得不錯,我做的事人家都稱讚『真棒』。現在回過來,反而覺得很笨很愚蠢。」大概是他的「愚蠢」打動了仁波切,仁波切終於開口:「你可以修大手印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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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天,仁波切講授大手印,奚淞連續聽了三天,如雷貫耳。仁波切直截了當破除他的執著:「你知道嗎?其實你一點問題都沒有。一直以來你只看到外境,卻看不見自己的眼睛。」他完全被懾服了,才明白這就是「口耳相傳,以心印心」。此時他彷彿打開了寶庫,發現生命中種種關懷的問題,終於有了解答。「舉例說禪宗,它是乾乾淨淨的,你一下子不悟,便完蛋了。藏傳佛教是把所有感官經驗和精神上能應用的東西揉合起來,初看起來好像五花八門,慢慢深入後會發掘出不同層次來。」

奚淞的上師東由仁波切,來自噶舉傳承。仁波切自幼家境貧困,早年喪父,母親帶著他討飯,後來改嫁他人,仁波切於是當了牧童。有天他把家中一頭珍貴的白犛牛弄丟了,主人遍尋不獲,他也少不免遭到嚴厲責罵。與此同時,第二世波卡仁波切轉世的消息傳開,這在牧童當中簡直就像神話一樣,因為仁波切是香巴噶舉法脈的持有者。羅卓東仁波切聽到後,深夜逃跑,投奔波卡寺。流浪一段不短的日子後,順利抵達,寺方收留他作沙彌,更認識到波卡仁波切,二人特別投緣,此後五十多年以師徒相稱。十二年前波卡仁波切圓寂,波卡寺交由羅卓東由仁波切主理;去年在大寶法王的囑咐下,找到波卡仁波切的轉世靈童,並獲認證為第三世波卡仁波切。二人如今師徒身份互換,再續法緣,誠為美事一樁。

真正的救贖,在於了知明覺

奚淞相信因為人固守著自己的城堡,所以佛法是要來打碎這座城,讓我們走出夢境。佛教從強調無我到空性的見解,然後空性跟覺性的關係。這一系列義理發展吸引著他,也教他認清人生真諦。以往一知半解時,眼花繚亂,一時即空即有,一時空非空⋯⋯尤其他堅信人身難得,總覺得人生必須抓緊一點甚麼東西。現在不會這樣想了,七十年來一場大幻化,只是心造夢境,人最後還是要「明覺」。

「悲喜苦樂因缺乏覺性乃成為煩惱,八萬四千法門,給我們明亮亮的覺察。《五蘊譬喻經》中有這樣的一句偈:『觀色如聚沫,受如水上泡,想如春時焰,諸行如芭蕉,諸識法如幻。』 色身就像泡沫,念頭一個個浮上來,但一戳便破滅了,是虛幻的;思想則如海市蜃樓,自以為可捉摸的,也是不真實;我們的心行如洋蔥、芭蕉樹,一片一片剝開,裏面是空的,甚麼都沒有。至於六識,說穿了只是魔術,是Mahāmāyā。」相傳帝洛巴把大手印傳給那洛巴時,這樣告訴他:「現象不能夠捆綁你,是執著捆綁你。放下你的執著吧,那洛巴!」安淨仁波切用藏文寫了這句話,送給他,他甚喜愛,掛在牆上,每天提醒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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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給自己標上「手藝人」的稱呼,卻又斷言從未在藝文當中找到答案,這並非矛盾,而是他早把繪畫當作修定。「很多人禪坐不但無法解脫,反而因禪悅而上癮,自以為某一天有了進步,怎料第二天股市下跌,又打回原形。藝術家的執著更嚴重了,畫筆畫作只是工具,如果無法通達心靈的本質,那代表你還未真正進入狀況。」他有時會撫心自問,畫佛菩薩時感覺良好,認為自己很虔誠,然而在努力畫好的背後,會不會只是想享受人家的溢美之詞?「一旦在想『我』要怎樣畫、『我』要表達『我的』想法,『我』想像佛陀那樣得到解脫。這一切終歸成了執著,我還是在夢中,無有解脫。」我問他能否讓我們看看著名的白描系列,他一笑置之,說那些收好了,也沒甚麼非看不可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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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淞
大樹之歌三連作之一(2016,油畫.麻布,80x116公分)

到佛菩薩像,奚淞慨歎古代文化成熟,師徒傳承都有美談,留給後世的作品歷久不衰。現在縱有,不過是皮相而已。佛陀入滅五百年,才是像法時代。他一直在思考為何佛不許造像,而後人竟足足忍耐了這麼久。阿育王時期的桑奇大塔,算是最早期的佛教藝術,上面繪有佛陀的生平。他笑言從未看到有連環圖是主角從缺的,永遠是孔雀、獅子座、足印、菩提樹代替。「這是最偉大的觀念藝術(Conceptual art),從那時候起,已在宣揚無我的訊息,已在提醒我們不要聚焦紛紛擾攘的世界,而是覺察那如如不動的真如佛性。」

佛以筏喻者來說明法門只是方便,應捨即捨,連法也如此,何況非法?奚淞坦言藝術絕對是「非法」,有時反過來給我們更大的障礙。現在每畫一幅畫,總要深思熟慮一番。大時代急劇轉變,有堅持的藝術家要抵抗洪流,談何容易。「大部分當代藝術純粹講求感覺性,欠缺以往對生命的詰問。自我感官崇拜一番,只要有人跌破眼鏡,那便是藝術了。在行銷至上的年代,不能推廣出去的東西豈不是完蛋了?」他瞥了瞥旁邊的畫作,補充說:「幸而我是畫佛畫,還好一點。」

過去三十年,奚淞走遍多個佛教國家;結論,只有一個慘字。它們大多成了經濟發展的犧牲品,本土生態殆盡。他以前會形容尼泊爾是個神話仙境,今年年初重臨舊地,撇除遭大地震破壞不說,那種污染程度教他吃驚,河流裏竟有一半是垃圾;過度強調觀光旅遊同樣令他不安,古老手藝的作坊成了紀念品小店,還開得通處都是。「這個世界變得越來越危險,因為大家以為能在外境找到幸福。全部錯了,我們都掉在餓鬼道上,被訓練到只知我執、感官崇拜及瘋狂消費,妄想創造一個所謂地上的天國。事實上,已到了快要崩潰的境地。」這又回到仁波切的那句話,我們一點問題都沒有。幸福本來就握在掌中,坐在金山上還到處找財富,如奚淞所言,真夠笨的。比利時作家梅特林克的《青鳥》,講述一對兄妹,仙女著他們尋找青鳥來治病,歷盡千辛萬苦後,原來青鳥就是家裏白鴿的化身,一直在身邊卻懵然不知。「古今中外經典,說的也是同樣道理。快樂跟痛苦是平等的,知道明覺為何物的人,他會懂得安定應往內心尋找,只有這樣才得到真正的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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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淞毛筆繪畫的「一沙一世界」,以曼陀羅花形象來表達他對諸佛世界及萬法心性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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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淞與作家白先勇是相識四十年的知己,成就同樣斐然。圖為七月時攝於《白先勇細說紅樓夢》新書發表會上。(圖由黃銘昌提供)

即使人類完蛋,佛法還是會存在

我們的無明、執著具高度毀滅性,愛之適足以害之,似乎頗適合為人類下註腳。奚淞談到崩潰的臨界點,我不諱言拋出一套悲觀看法。他反駁說,如果我學佛學得再深入一點,便不會覺得世界快要完蛋是甚麼大事情,畢竟按照科學理論,人類最終是要完蛋的,「哪有因緣和合而成的東西不完蛋?我們只是碰巧基因碼累積得不錯,是這一刻最有智慧的生物,而史前很多物種都滅亡了。毫無疑問,即使人類完蛋,下一批生物一樣會發現佛法。」年輕的他常害怕這害怕那,說穿了是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佛法本是自然規律,若信靠自然規律也不安全,還有甚麼可以依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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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由仁波切(中)定期來台弘法,奚淞和友人著名畫家黃銘昌(右)都是他的弟子。(圖由黃銘昌提供)

他又分享最近參加了仁波切在印度的大黑天瑪哈嘎拉法會,數百名僧人連續八天八夜在廣場上跳金剛舞。起初除了覺得服飾熱鬧繽紛外,舞步也不太看得懂,好像沒甚麼特別,平平淡淡一副模樣,但半小時後他竟給迷住了,恍如在定中,放棄了對形象、感官的追求。「大黑天示現忿怒相,象徵的正是降伏我們的心魔、三毒,某程度正代表那種毀滅性的能量,可祂同時又是慈悲心的顯然。像台灣會不時聽到青少年殺人的新聞,沒錯這是瘋了,可我們無法否認這種屬於人類的負面能量,你避開它它也不會離開你,唯一的出路是將之轉化為定。憤怒生起,不是用力去跟它搏鬥,而是面對它,否則只會把氣養得更大,傷人傷己。」法會過後,他學會面對煩惱,與苦共存,安忍於其上,因為明白那是心給他的考驗,只是另一場幻化。

奚淞最近準備新的《大樹之歌》三連作,呈現二千五百年前佛陀禪定、證悟及說法。當中一幅描繪佛陀成道的那個晚上,令我印象特別深刻。佛陀經歷六年苦行,轉至菩提伽耶,坐於菩提樹下,發誓不取正覺,絕不離座。在短短六天之內,達到四禪八定、六神通、意生身,到了第六晚,星夜當空,快要黎明之際,天魔下降,攻擊佛陀,又派魔女誘惑,一一無效。天魔以言語挑戰,問有誰能證明祂證得無上正等正覺。佛陀手觸地上,說大地為作證,大地發生六種地震,天魔只好敗興而退,佛陀亦終於證得正覺。「佛陀在樹下禪定證悟,得到明覺,我畫這套作品,同時也在尋找內心的佛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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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訪問尾聲時,老師神秘地著我們動身,往附近兩條街外的一間房子走。打開閘門,室內異常幽隱,他點亮燭光,映入眼簾的是一敞大的禪修室,正廳供奉數尊佛菩薩像,左右兩側掛有兩幅黃銘昌的寫實風景油畫,氣勢磅礡,自己的書法作品則散見各處,上佳質量,教我們嘆為觀止,目不睱給,全是他以手藝貫徹追求定靜心的最佳明證。入內則是老師抄經、寫作及休息的地方。老師每天都來這邊打坐,滋養身心,無怪乎臉上永遠是一抹從容自若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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