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與願的修煉——琉璃工房創辦人楊惠姍與她的「不凡」信念

站在我們面前的楊惠姍，依然標誌性地戴著那副黑框眼鏡，短髮俐落，神色自在。歲月在她臉上留下的不是滄桑，而是一種經過高溫燒結後，如同琉璃般定靜的光澤。

曾經，她是兩屆金馬獎影后，演盡了人間的愛恨嗔癡。後來她轉身走向攝氏一千四百度高溫的窯爐旁，與丈夫張毅一同創立「琉璃工房」。如今，她是華人琉璃藝術的開拓者，用脫蠟鑄造法（Pâte-de-verre）重現失落兩千年的技藝。2026年1月，楊惠姍帶著琉璃工房的全新創作來到香港。這一次，展覽的主題定為「信念決定不凡」。回望過去接近四十年的烈火淬鍊，以及失去摯愛張毅後的獨行時光，楊惠姍眼中的光芒未曾黯淡，反而因信念而更加澄澈。

1月24日，在香港琉璃工房的中環藝廊，我們與她展開了一場深度對話。這是一場關於藝術、關於生死、關於愛，以及如何在無常中找到恆久信念的深度對話。

信念決定不凡 相信所以看見

在這個充滿不確定性、甚至有些焦慮的時代，人們往往渴望先看到結果，才願意付出信任。然而，楊惠姍的邏輯截然相反。

「創作和人生是一樣的，我們不會知道前方是否一定會成功！」楊惠姍開門見山說道。「但我們要先決定，我們要不要相信。相信，就會看見！而『信念』就是我『相信』我的選擇。」

這番話並非空談。回溯琉璃工房草創初期，那是一段被視為不可能的歲月。沒有技術、沒有資金、沒有前例，甚至連琉璃這個詞在當時的社會都顯得陌生。正是因為這股衝勁，楊惠姍與張毅確立了以文化為核心的信念——「創作有益人心的作品」。

楊惠姍又解釋道：「信念提供了方向感，能夠激發內在的動力，讓我們對目標充滿熱情和追求的渴望。這種信念使我們在面對困難和挑戰時，不會輕言放棄，而是更加的努力。」

從復興失傳兩千年的脫蠟鑄造工藝，到首次於中國北京故宮博物院展覽；從作品被選為超過四十個國家的外交貴賓禮物，到被全球二十四家頂級博物館永久典藏，包括英國維多利亞與阿爾伯特博物館（V&A）、法國裝飾藝術博物館（Musée des Arts Décoratifs），以及全球規模最大的玻璃博物館——美國康寧玻璃博物館（Corning Museum of Glass）。這種近乎信仰的堅持，讓琉璃工房一次次將不可能化為可能。

「因此，這一次展覽的主題是『信念決定不凡』。不是因為結果不凡才去相信，而是因為相信，它能使我們超越平凡，帶領我們到更高更遠的地方。」

風火山氣 宇宙律動中的生命哲學

馬，一直是琉璃工房最受歡迎、也最具標誌性的創作題材。那麼2026丙午年的馬，與以往有何不同？

「琉璃工房每一年都會為自己設定一個年度主題。同樣是馬，每年的主題也會根據當年想傳達的意義而有所不同。」楊惠姍表示，今年是工房第三次與馬年相遇，這一次，她不再僅僅滿足於外在形象的描摹，而是更指向內在的精神狀態。「我們以宇宙大自然的律動——『風、火、山、氣』元素，來展現馬的動感和氣韻，也承載了更深層的文化意義。」

風之馬象徵著力量與速度，那是穿越未知前方時的卓越姿態，代表著遠見與堅定。火之馬 象徵著永遠熾熱的生命力，是奔馳中的迸發，凝聚著人與人之間的信念與合力。山之馬寓意著根基，厚重而穩固，讓每一次的躍起都有了依靠。氣之馬則是最為抽象而高遠的境界，它是澄澈的，是不可見的力量，托舉著心志，扶搖而上。

為了完美呈現這四種元素的「時光定格」，楊惠姍坦言自己經歷了巨大的內心衝突。「這個成果對我來說是很矛盾的，」她笑著說，「因為我同時有兩個身分，一個是藝術創意，另外一個是負責生產技術。」

作為創意總監的楊惠姍，只想呈現最完美的「風、火、山、氣」，但作為技術負責人的楊惠姍，卻深知琉璃在高溫下的流動與不可控。她笑言：「所以我經常要天人交戰！」

最終，當然是「創意」贏了。這組作品凝聚了琉璃工房多年來在藝術與技術上的雙重積累，透過琉璃特有的光影，讓觀者感受到那種奔放與昂揚的生命狀態。

楊惠姍希望香港的朋友能從這些作品中讀懂馬的生命哲學。「馬是群聚的動物，天生具有強烈的社會性。它們個體之間會相互配合，協同進行活動。」她認為，在當下這個時代，我們不僅要學習馬的活力與速度，更要學習馬的團隊精神，「這樣不管是在個人的發展上或者是一個群體往前行，都會增加彼此的助力，動力與價值。」

痛苦與快樂 創作即修行

在外界看來，琉璃藝術是光鮮亮麗的；但在楊惠姍眼中，琉璃是火與土的試驗，是痛苦與快樂交織的修煉場。

「創作本身是快樂的，但過程可能是痛苦的。」楊惠姍直言不諱。「最大的快樂通常是經過很多的痛苦而換來的。所以必須將痛苦作為追尋快樂必經的過程。」

她分享了近期的一個宏大計畫——「三十三觀音」。觀音菩薩是慈悲與智慧的象徵，根據《妙法蓮華經》，菩薩為救度眾生，會化現成三十三種不同的形象。「三十三觀音」是一個耗時漫長、工程浩大的系列創作，共計三十三尊觀音像，每一尊都超過1.5米高。楊惠姍為此投入龐大的人力物力，連身邊的夥伴都曾勸阻她：「能不能不要做？」

面對眾人的遲疑，她展現了藝術家特有的執拗：「但我還是堅持，這是我的有生之年必須做的事！」

這份堅持背後，是無數次的失敗、碎裂、重來。當去年12月窯爐終於出爐了第一件成品，經過楊惠姍細修研磨，在燈光下顯現出莊嚴法相的那一刻，「真是莊嚴極了，沒有比這個讓我更開心的事。」在那個瞬間，所有的痛苦都轉化為了極致的喜悅。

這種定力，來自於她多年來的佛法修行。「從一開始我們就知道，我們將會面臨很多的挑戰跟困難，因為我們從一無所知的開始⋯⋯所有的過程就是一種實驗。」

為了在失敗中保持內心的「定」與「靜」，楊惠姍堅持每天早晚打坐。「打坐過程能讓我安靜下來，對於問題的思索好像更有邏輯和更清楚。」她將工作視為佛法中的「六度萬行」，分別是一、布施：給予與分享；二、持戒： 遵守規範與倫理；三、忍辱： 承受失敗與壓力；四、精進： 不斷努力與突破；五、禪定： 保持內心的平靜；六、智慧： 解決問題的能力。

「簡單的說就是，要有耐心！」她總結道。

從靈光一閃到八月成功

人們常以為藝術家的創作是繆斯女神的眷顧，是電光石火般的靈感迸發。但楊惠姍搖了搖頭：「靈光一閃，只是讓我們想起有一個想法可以去做。」

她指出，琉璃藝術不同於繪畫或寫作。畫家拿起筆就能畫，作家拿起筆就能寫，筆隨心走。但琉璃不一樣。」「靈光一閃」僅僅是開始的第一步。接下來，藝術家要將抽象概念轉化為實體物質。以今年的馬年主題作品為例，楊惠姍描述了這個漫長的過程：

首先是概念的解構。「風、火、山、氣」，這些看不見、摸不著的自然元素，要傳遞甚麼樣的訊息？接著是創意的具象化——如何把意念變成一個可看見、可被觸摸的立體雕塑？「從設計圖到雕塑，會經過非常多的修改與調整。」楊惠姍解釋，這是因為琉璃這種材質有著自己的脾氣。在液態流動與固態冷卻之間，它會產生無數種變化。有些變化是驚喜，但更多時候，是不符合預期的瑕疵。

「我們就算作品都已經做出來了，經常會推翻整個重來。」她苦笑著說。這意味著，幾個月的心血付諸東流，一切回到原點：重新雕塑、重新製模、重新燒製。「所以從創意到成品上市，時間非常的漫長，經常要到八個月左右。」這八個月，不是簡單的製作期，而是藝術家與材質、與火的博弈。在這個過程中，靈感被不斷地打磨、修正，甚至重塑。楊惠姍的作品，從來不是紙上畫出來的，而是用時間與耐心研磨出來的。

光，是慈悲的顯影

許多人覺得琉璃是冰冷的、堅硬的，但在楊惠姍的作品中，尤其是佛像系列，卻總能讓人感受到一種溫暖的撫慰。這種矛盾感是如何統一的？

楊惠姍講起了一段童年往事。「小時候曾經看過一個很小的聖母像，是用一種螢光的材質做的，所以晚上會發光。」那個在黑夜中發出幽微光芒的小像，給了年幼的她極深的震撼，「覺得好漂亮，好喜歡。」

這份關於光的記憶，埋下了她日後創作琉璃佛像的種子。當她開始接觸琉璃，發現竟然沒有人嘗試用這種材質製作佛像時，她想起了那尊發光的聖母。「想像如果用琉璃來創作佛像，一個會發光的佛像，一定很美，很純淨。」

後來，她讀到《藥師琉璃光如來本願功德經》中，藥師佛發的第二大願：「願我來世，得菩提時，身如琉璃，內外明徹。」 這段經文如同雷電般擊中了她。藥師佛以琉璃身示現，象徵著極致的清淨與光明。這不正是她一直在尋找的啟示嗎？

「事實上所有的材質都是冰冷的，陶瓷也是冰冷的，不鏽鋼、銅或鐵更是冰冷的。」楊惠姍分析道。人們覺得琉璃冷，是因為它像冰。但在她看來，「事實上我反而覺得琉璃最能呈現溫暖的感覺。」

為甚麼？因為琉璃是光的容器。

「因爲琉璃可以承載光，當光進入，讓佛像由內而外呈現一種純淨美好、莊嚴的法相。」講到此處，楊惠姍的聲音變得更加柔和。「因為光給了溫暖，而溫暖也同時照見了慈悲。」

站在她的作品面前，當光線穿透那半透明的材質，佛像彷彿有了呼吸。那種內外明徹的質感，消融了材質的物理溫度，直接溫暖了觀賞者的心靈。這就是楊惠姍的琉璃——以火煉製，卻以光傳遞慈悲。

一個人的雙人舞

2020年11月，琉璃工房的靈魂人物、楊惠姍的終身伴侶張毅辭世。這對楊惠姍而言，她不僅失去了事業的導師，更是失去了生命的一半。

「以前是張毅負責寫和說，現在您全盤帶領團隊。心境上最大的改變是甚麼？」

楊惠姍的回憶將我們帶回了張毅離開後的第一年。工房依照慣例在年初六舉行開工儀式，她一個人帶著夥伴站在供桌前，看著紅紙上寫著「開工大吉」四個大字。

「以往對這四個字的感覺，就是很正常的吉祥語。但是，那天我看見『開工大吉』，特別有感觸。」她回憶道。「當時面對疫情最嚴重的時候，百業蕭條⋯⋯我第一個念頭就是，我一定要讓琉璃工房活下去。」

那是一段極其艱難的時光。「我開始要一個人，單獨的面對琉璃工房的經營。我必須面對所有的事情。一開始經常是一面哭，一面處理公事……」

為了守護兩人共同的志業，這位曾經只負責創作的藝術家，逼迫自己快速成長。她開始學習財務，學習管理，學習寫作，學習對外發言。她參加了香港中文大學人間佛教研究中心與佛光山人間佛教研究院合辦的「自覺式管理文化」線上證書課程，將佛法智慧融入企業經營，強化團隊的自我領導力，以及自我解決問題的能力。

在這段獨行的路上，她並不孤單。「我一直都覺得他還在。」當被問及是否還能感受到張毅的意見時，楊惠姍這樣回答：「在某個瞬間，他都會來告訴我，應該要做甚麼決定。這可能是我們長久以來的默契吧。我們已經二合一，成為一個人了！」

張毅留給她最受用的遺產，是「學習」和「愛」。

「張毅經常說，我們要努力不斷地自我學習。」楊惠姍說，張毅教會了她透過學習增長見識，透過愛與關懷來豐富創作。「沒有他，我的人生一定是很乏味的。謝謝他，讓我這一生那麼精彩豐富，那麼不一樣！」

談未來的宏願、給女性的祝福

雖然琉璃工房已是華人琉璃的代名詞，但楊惠姍的夢想清單依然很長。

除了藝術創作，她也致力於將琉璃文化滲透進日常生活。工房推出了香氣蠟燭與手工皂，運用陰陽五行的概念，試圖尋找屬於東方的氣味。「讓琉璃不是只有材質，而是一種生命狀態，一種精神與思想。」

對於年輕一代，她希望能透過多媒體展覽，讓靜態的琉璃動起來，與空間融合，讓更多年輕人接觸這個材質，用未來的語言去發展屬於他們時代的美學。

作為一位在職場、藝術與家庭中奮鬥了一生的女性，楊惠姍展現了驚人的毅力。對於同樣在奮鬥中的女性，她給出的建議溫柔而強大：

「用『愛』面對一切。」

「我愛我的家人，我也愛我的工作。既然都愛，那就用『愛』來面對所有的問題。」楊惠姍口中的愛，不是軟弱的情感，而是蘊含一包容與智慧。當心中有愛，碰到困難時，與其糾結生氣，不如將能量轉化為解決問題的智慧。「愛，會給我們很大的耐心與毅力。多跟家人談工作上所發生的事情，讓他們有參與感，當我們有困難時他們就會幫助我們。」

對談來到尾聲，楊惠姍引用了佛光山星雲大師的一句話：「愛的昇華就是慈悲。」她祝福所有的朋友：「我覺得沒有愛，生命就沒有意義也沒有價值。祝福大家，在2026年可以騎著載滿了『愛心』、『慈悲心』、『智慧心』的馬奔向未來。」

因為有了愛，有了自信，便能成就非凡。

親臨現場 見證不凡信念的光芒

閱畢楊惠姍的深度分享後，若您也想感受那份「 信念決定不凡」的力量，請勿錯過琉璃工房正在舉辦的馬年雕塑特展。在現場，您將親眼目睹那一匹匹融入了宇宙「風、火、山、氣」能量的駿馬，如何在凝固的琉璃中展現奔騰的靈魂。展期直至2月7日，誠邀閣下蒞臨又一城，近距離欣賞楊惠姍的琉璃美學，在喧囂的城市中，找到屬於自己內心的那份「不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