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象影現中,一輪本無照」──唐代詩僧寒山子(上)

文:葉德平 圖:網上圖片 | 2020-0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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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唐代詩人張繼這首《楓橋夜泊》膾炙人口,清代著名詩評家喬億認為是「青蓮遺響」,一下子把張繼提昇至「謫仙人」李白的高度。而也因為《楓橋夜泊》,「寒山寺」的聲名也響徹宇內。

寒山寺位於蘇州市,是禪宗臨濟宗的寺廟,傳說是唐代名僧寒山與石頭希遷創建的。

一、寒山生平

寒山,真實姓名已不可考,其生卒年也沒有明確的紀錄。因為他長時間於天台山翠屏峰,而此峰又稱為寒巖、寒山,故他自稱為「寒山」或「寒山子」。雖然關於他的生平事蹟沒有一個確鑿的說法,但是總的來說,還是可以歸納為兩種:

初唐說

「寒山是初唐人」的說法乃源自宋本《寒山子詩集》的一篇署名為「朝議大夫使持節台州諸軍事守剌史上柱國賜緋魚袋閭丘胤撰」的序文所記。閭丘胤在該序文自稱上任三日後,尋訪寒山、拾得於國清寺,可是二人甫收到消息,即急走出寺。閭丘胤乃使僧人道翹訪尋寒山往日行狀,卻只得他昔日於竹木石壁所書之詩,及一些題壁文句,合共三百餘首。而根據近代文獻學專家余嘉錫先生考證,閭丘胤曾於貞觀十六年(642年)至二十年(646年)任職台州剌史。故此,我們可以推敲寒山大概就是唐太宗貞觀年間人士。

此說影響甚大,後來南宋釋志磐《佛祖統記》、釋志南《天台山國清寺三隱集記》等釋家文獻均據此指稱寒山為初唐貞觀年間人。然而,此說到了近年,就給上文提及的余嘉錫先生推翻了。余先生在《四庫提要辨正》卷二十中,羅列證據,考證了閭丘胤為後人偽託之作,故「寒山是初唐人」一說可謂疑點重重。

中唐說

「寒山是中唐人」一說源自北宋《太平廣記》卷五五《寒山子》條引《仙傳拾遺》所記。該條文指出今人已不知寒山子的真實姓名,只知道他是「大曆中隱居天台翠屏山」(「大曆」是唐代宗的年號,是公元766年至779年,為中唐時期)。後來,桐栢徵君徐靈府把寒山的三百餘首結集成一書,分為三卷,並親自作序,於是就有了今日的《寒山子詩集》。

在分析這種說法之前,先跟讀者介紹一下《太平廣記》這一部書。

《太平廣記》是一部成書於北宋太宗太平興國三年(978年)的「類書」。所謂「類書」,即是是中國古代的大型資料性圖書,其編輯與西方的「百科全書」相似;而《太平廣記》就是一部以「子部・小說家」類圖書為主要資料來源的「類書」。所謂「小說家」,用班固《漢書.藝文志》的說法,就是「道聽塗說」的作品,是民間一些傳說、議論。話雖如此,但余嘉錫卻認為今日所見的《寒山子詩集》三卷極有可能是出自徐靈府當日所集、所編。

既然有如此確鑿的源流,為甚麼又會出現閭丘胤的「初唐說」?

余嘉錫懷疑這緣於《寒山子詩集》首位「注者」(為詩作注釋的人)曹山本寂。

曹山本寂(840-901年)是禪宗南宗五家之一曹洞宗的第二祖,是唐代著名禪師。余嘉錫認為當日曹山本寂得到徐靈府編集的《寒山子詩集》後,因為它內容多言佛理,可以用作宣傳佛教,所以「張冠李戴」,刻意把徐靈府原來的序言刪去,換上他「創作」的「閭丘胤序言」,結果造成了日後的「初唐說」。

小結:寒山子的生平事蹟仍是不可考

清代《四庫全書總目》也收錄了《寒山子詩集》。當年的「浙江巡撫採進本」是三卷併為一卷的版本,並附有《豐干拾得詩》一卷。當年的四庫館臣也沒辦法分辨「初唐說」和「中唐說」孰真孰假,所以把兩種說法都收錄在案。今日,雖然有余嘉錫的考證,但其實還並不能肯定無誤地指出「中唐說」才是正確,因此,談到寒山子的生平,我們還是會說是「不可考」。

關於寒山生平,還有一點可以說說。閭丘胤稱寒山為「貧人」;《仙傳拾遺》指他「隱居天台翠屏山」,即是「隱士」;五代南唐泉州招慶寺靜、筠二禪僧編集的《祖堂集》指他是「逸士」;三書都不指稱寒山為「僧」。然而,寒山又有詩句自道:「自從出家後,漸得養生趣」(二七零),似乎又明確表明自己「出家」的身分。今人王進珊《談寒山話拾得》一文總結了寒山一生的變化:「寒山本來是生活在農村中的文人,因為他有文人氣質,而又有骨氣。開始是隱者或隱士,隱姓埋名,不應科舉,自稱貧子。在漫遊中擴大了視野,認識了現實中更多的矛盾與民間疾苦,由隱士而避世入山。到了天台山,便在寒巖也叫翠屏山的山間住了下來,於是由貧子而成了寒山子。由避世而棄家。這時他結交了國清寺的拾得,他們成了莫逆之友。他便拋棄了駁雜的儒、道之流隱逸思想,皈依佛門,由棄家而出家,名字也由寒山子而成為寒山了」。

二、意猶未盡:寒山詩簡述

《寒山子詩集》三百詩之中,處處可見禪理,而且饒有唐詩格調。《四庫全書總目》引用了明代著名詩人王士禎的《居易錄》云,指寒山詩饒有「唐調」,並指其詩有「工語」(工巧之語)、有率語(率性之語)、有莊語(莊重之語)、有諧語(詼諧之語),似「儒生語」,又似「佛語」、「菩薩語」,機鋒、興趣橫溢於詩,極受明清時人歡迎。

上文提及到「唐調」,這又是甚麼?「唐調」,用宋人嚴羽《滄浪詩話》的說法:「盛唐諸人惟在興趣,羚羊掛角,無跡可求。故其妙處,透徹玲瓏,不可湊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鏡中之象,言有盡而意無窮。」最後這五句——「空中之音」、「相中之色」等等,有否覺得與禪宗之理似有契合之處?事實上,「詩」、「禪」既能互通,也能互補,更能互為砥礪,故此,金人元好問才會說:「詩為禪客添花錦,禪是詩家切玉刀」。

「曹山本寂」、「《滄浪詩話》」,乃至「詩禪之說」都是這個專欄的重要話題,而且說了大半天「寒山」,卻還沒有提及他的詩;可是,因為篇幅所限,暫時要到此為止,唯有留待下期,再跟大家分析「寒山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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