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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月中由淨薈舉辦的「淨薈美術展覽2017──不思議界」,定名為「不思議界」,透過吳炫樺老師的《佛說觀無量壽佛經》十六觀系列、佛寺巡禮畫作及動畫體驗,和西方極樂世界的種種不思議處相應,實在有相得益彰之效。

清淨莊嚴 薈萃一堂──吳炫樺畫中的不思議界

文:鄺志康 圖:Tim Liu,部分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 2016-12-30

有人說過,藝術只是宣泄情緒的一種較為典雅的工具;所謂美感,其實包裝著潛藏我們內心的欲望,例如佛洛伊德便相信藝術是藝術家逃離嚴苛現實的一道出口。面對當今世代信仰失能、人類懷抱永無止盡的欲望,若說要為藝術尋找其功用的話,我相信必定是它的救贖性。關於這一點,西方哲人亦有類似看法,尼采承襲叔本華的思想,從人生痛苦的角度出發,認為藝術讓我們更能夠承受生而為人必須面對的各種無法迴避的苦難及悲劇;社會學家韋伯亦建構了「世界圖像」的概念,提出人們內心總有一個意象,描繪出他們渴望被拯救到的地方。以此概念轉用於大乘佛教的淨土宗上,那便是令引領我們了脫生死、圓成佛道的阿彌陀佛及其西方淨土。

阿彌陀佛發下四十八大願,以身為質,救度一切眾生,令得解脫。第一次觀看吳炫樺老師的畫作,便覺得她深得此中妙義。老師筆下的淨土,以西洋技法為主,揉合她多年研習經典的成果,構成一個不可言傳的畫中境界,將彌陀殊勝修行功德與願力展現紙上。下月中由淨薈舉辦的「淨薈美術展覽2017──不思議界」,定名為「不思議界」,透過老師的《佛說觀無量壽佛經》十六觀系列、佛寺巡禮畫作及動畫體驗,和西方極樂世界的種種不思議處相應,實在有相得益彰之效。

本著「以藝術說法、以修持為本、以淨土利生」的宗旨,一群本港資深佛教徒於2015年在佛教法相學會主席陳雁姿教授的邀請下,由吳炫樺老師為主導,配合教育界人士以及幾位佛學班講師組員,成立「淨薈」。顧名思義,淨薈中的「淨」代表西方極樂淨土,取其清淨無垢之意,「薈」則代表文藝薈萃。吳老師有感今人認為以文字為主的佛經難明難解,相較之下清淨的佛土境、莊嚴的佛菩薩身相,更能為觀者帶來震撼、予人修行的信心,因此嘗試以藝術弘法,為延續犍陀羅時期的雕塑、敦煌石窟的各種經變圖、藏傳佛教的唐卡等源遠流長的佛教藝術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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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時在港鐵美孚站轉乘西鐵站的長廊兩旁,展示的一組十六幅《美孚今昔》壁畫,正是出自老師手筆,標記著她對香港歷史人文與日常生活多元面向的掌握。

以圖像啟發生命

若以家學淵源來形容吳老師一家,實不為過──父親是繪畫老師,女兒則自幼學畫,秉承其父母親的藝術血統,畫作屢獲獎項。老師在廣州出生,1992年來港;回憶往昔,她說雖自三歲起已開始學畫,到十五歲時才真正從畫裏得到喜悅,自此便與繪畫結下不解之緣。年輕時在廣州,畫的便是當地的風土人情;到了香港,便多以城市面貌為題。現時在港鐵美孚站轉乘西鐵站的長廊兩旁,展示的一組十六幅《美孚今昔》壁畫,正是出自老師手筆,標記著她對香港歷史人文與日常生活多元面向的掌握。不說不知,老師早期的作品以石版畫佔多數,因喜愛在石頭上油水相抗的繪畫感覺;及至2003年,父親因病離世,她對佛說無常之苦感受深刻,在香港書展的佛教坊攤位拿了一些結緣書籍,在接觸佛教的同時,亦受書中的護生思想薰陶,開始覺得為了口腹之欲而宰殺動物,實在不忍,於是便發願盡未來世都要持素。「說也奇怪,自此身邊的障礙便慢慢減少,連畫的題材也逐漸起了變化。過往可能只會畫《漫遊在大都會》之類的作品,那時候卻開始思考如何通過圖像來啟發生命。」

老師的第一幅佛畫,現藏於洛陽白馬寺釋源美術館。自從她在書中接觸到淨土宗,明白到眾生在娑婆世界的煩惱如恒河沙數,然而在淨土那裏卻能無有諸苦,遂對西方極樂心生嚮往。「當時我的理解還很粗淺,下筆時只是隱約得其輪廓:淨土境界是淺藍色,有亭台樓閣、寶池,阿彌陀佛是淺橙黃色的。印象最深是畫了一朵大蓮花,因為但凡往生淨土的,都是先托生到蓮華胎裏,然後華開見佛。」之後她到不同寺廟道場參拜,見聞閱歷豐富了,筆下越見精彩。大嶼山觀音寺是她常到之處,一套八幅的《修行的妙境》,以不同層次的藍色為主調,揉合她對清淨美好的理想修行境界的憧憬,是今次展覽中佛寺巡禮系列的重頭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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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行的妙境--大嶼山觀音寺 水彩及耐光木顏色筆紙本 117 x 53cm x8 (2008-2016)

念佛也是一門藝術

對吳老師而言,《觀經》最殊勝的地方在於修行者可以借經中文字制心一處,深解淨土意趣,透過觀想在腦海呈現佛土的景象,得到更大利益。由於《觀經》只有劉宋畺良耶舍一個譯本,加上自第三觀後經中所描述的東西都非娑婆世界所有,隨文入觀的局限的確為她在處理十六觀的時候帶來不少困難。由構思到執筆,前九觀的作品用了她前後差不多六年時間。「一般畫佛寺總是有跡可尋,只要它是清淨莊嚴,再加添一點個人感受,出來的作品必定不會有太大問題。記得畫日觀還好,到水觀的轉水以成冰、轉冰以成琉璃便已經有點棘手。又例如寶樹觀中提到『一一華葉,作異寶色。琉璃色中,出金色光。』以俗世眼光來衡量的話,鑽石、紅藍寶石大概是最美的了,而淨土之物自當更璀璨奪目。」有法友好心為老師捎來不同的書籍、圖錄作參考,上面記錄不同類型的珍罕寶石。她注意到寶石的密度極高,即使很微細的地方已經透出光澤,若套用在淨土世界,華葉的細緻度應該要更高才對,結果每一塊葉都要畫上好一段時間方能完成。舉例說一般簡單處理的話,用金銀二色已可表達潤澤感,但她卻要仔細考究如何運用同類色交互相疊,營造相同效果,不落俗套,而又符合經文所言。

正如《華嚴經》說「心如工畫師」,吳老師相信修行跟藝術之間是相輔相成的──當內心越定,所畫的景象便越美,畫面呈現的應該跟創作者自己的修為相應。「水波若動,又豈能看清池底光景?」她又說,創作跟禪修是殊途同歸,若呼吸數息是禪修的所緣境,那繪畫的所緣境就是畫作本身。在協助籌備畫展階段,得以先睹老師之作為快,從日觀、水觀漸次遞進,及至寶池、華座二觀,技法上明顯趨入佳境,到第八觀像觀,線條更見精妙,且敷色高雅,構圖得宜,西方三聖分佔畫紙左中右,比例上恰到好處,隱合李漁《閑情偶寄》所言:「但能布置得宜,安頓極妥,便是千幸萬幸之事。」老師對筆下的大勢至菩薩尤為喜歡:「畫時彷彿菩薩在加持,整尊像處理得很流暢。創作佛畫很講求因果及發心,一旦發了願要把畫畫好,即使是技術不好,最終的作品也不會差到哪裏去。我時刻緊記,佛菩薩的加持力會扶助我們的技法,使之更上一層樓。」

老師生性樂天,即使要準備畫展,也不見她有絲毫壓力。她笑言在美術學院時班上共有九位同學,論天份技法都數其餘八人為高,但她是烏龜賽跑,相信堅持付出,果報自然會來。「倒是起初畫的時候常擔心不如法的問題,也不肯定對經文的詮釋是否正確,只好多請教法師。」老師更有一段日子只畫佛寺,頗有一點少畫少錯的意味。其後她報讀了香港大學佛學研究中心的「漢文佛典證書課程」,在四年間系統地研讀佛學,教她眼界大開──例如黃家樹老師講授阿含經典,語言樸素,其引人入勝之處,讓她驚覺原來可以這樣理解原始佛教。聞思修三者缺一不可,學佛如是,藝術亦如是。談到修為,老師相信精神上的東西無法單純通過臨摹及閱讀來掌握。「為甚麼有的法師信手拈來都畫得比我們好?按理來說他們受的專業訓練不及我們、繪畫條件也不見得比我們好。箇中玄機是法師的心識清淨,對境表達出來,境界自然較高。」

老師又指,其實念佛也是一門藝術。她在禪修時曾以數息為所緣境,亦曾以六字洪名為所緣境。她分享暢懷法師的大弟子定弘法師援引飛錫大師的《念佛三昧寶王論》教導呼吸念佛。雖然老師沒法像法師那樣功夫成片,日念二十二萬遍佛號,但在用功到極深處時,她真的有那麼短暫一刻是跟法界融合為一,做到一心不亂,境界現前。「其實善導大師曾在閉關後的三個月內,無論行住坐臥,眼中盡是淨土境界──寶樹、寶樓、寶池,甚至連雀鳥念佛、念法、念僧之音他都聽到。我們說行為藝術家要有一個意念、有道具,現在看來,善導大師當是位行為藝術家無異。他的意念就是透過念佛來往生淨土,呼應阿彌陀佛的大願,而佛號是他唯一所需要的道具。無須任何物料,在任何場景之下皆可做到,這簡直是史上最環保的藝術!」不過她也不禁慨歎末法眾生業障重,對經教的信心不足,不相信世上竟有如此方便的法門。「易行道不代表是易成道。今人缺乏耐性,奢望早成佛道,眼見一蹴不至,便退失道心,豈不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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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為眾生帶來利益

中港台三地不時舉辦優質佛教展覽,佛畫的發展可謂方興未艾,吳老師絕對同意這是好現象,而「不思議界」展覽,則為香港的佛教藝術獻新猷。絕大多數我們現在欣賞到的佛畫都是中國式,不是工筆便是意筆;而老師的三十二幅作品卻以西洋技法為主,嘗試融合傳統佛畫精髓。除了因為她是學西畫出身外,更重要是出於對材質及用色的考慮。這次她用了水彩、耐光木顏色筆、銀筆、碳筆等,展出的作品五彩斑斕,既呈現出精緻細密的效果,也營造到水分淋漓的感覺,充分表現老師勤修禪定的修為內涵;加上香港首次發佈、全長約七分鐘的「西方凈土觀想」動畫片,生動呈現她筆下首八觀的畫面,結合藝術和現代科技的魅力,為參觀者帶來嶄新的淨土經變體驗。「其實到了最後,中西各有優點,媒介選材亦無分優劣,藝術還是要靠意境來分高下。」老師如此回應外間對她的讚美。

早前跟佛畫家陳森霖老師談論到現今學生有不少急於求成,素描只學了兩年便去畫抽象畫,未掌握工筆便妄談寫意,這樣下去固然出不了大師,誇張點說,恐怕連畫行畫都成問題。吳老師亦有同感:「傳統技藝實在太優勢,要具足福德智慧方能有小成。可惜社會太著重速成,顧此失彼,出現這種狀態是一點都不奇怪的。我學畫是跟從學院派的,受正規訓練,八歲學素描,一直到二十多歲,從未間斷。天下之大,固然人才輩出,但未曾聽聞有哪位畫家不勤力便能有所成就。年輕學生的心態很重要,技術可以補救,但心態則決定一位畫家要走的路,不能不慎重視之。」我提出,心態不止是畫者對藝術的看法,更包含看待自己作為人,跟作品及環境之間的有機連結。吳老師認為古今中外不少藝術家碰到瓶頸,既然無法突破,於是選擇毀滅自己,梵高、羅斯科(Rothko)便是例子。缺乏宗教信仰的藝術家是難以跨越這道牆的。他們天分如此之高、創作力如此驚人,無法引導又無法紓解,不曉得有何歸宿和出路,徬徨無依,最後只有餘下摧毀一途。「誠如淨因大和尚所言,宗教繁盛時期,藝術也必定跟隨興盛。藝術是傳遞悟性的其中一個好媒介,我們在唐朝已經見識過兩者緊扣下產生的威力。藝術需要宗教情懷的推動,其效果往往不止在藝術家身上體現,而是遍及整個社會,為眾生帶來利益。」老師勸勉年輕人不要常有懷才不遇之感,畢竟現在不是十九世紀,能發表作品的渠道絕對較以前多。優良藝術感動人心的力量無遠弗屆,急功近利不是為了讓自己開脫不肯下苦功的借口。

「我從來不擔心有沒有人欣賞我的作品,即使是曲高和寡,也暗示至少有一個人懂得欣賞吧。若然有人因此對淨土法門生歡喜心,相信也不枉費我們這番功夫。」從中可以窺見淨薈的創辦理念及宗旨──不以嘩眾取寵為目的,而是以更深層次的藝術作品號召大眾喜聞佛法,趣入佛門。在此祝願展覽圓滿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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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老師自讀到王昌齡「月明見古寺,林外登高樓。南風開長廊,夏夜如涼秋。」之句,對白馬寺即生起濃厚興趣,為了如實描繪出夜境,真的是夜宿白馬寺,終於成就佳作。 (夜宿白馬寺 耐光木顏色筆黑卡紙本 53 x 76cm 2010-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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