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玲教授講座分享 —— 王維、蘇東坡這些文學家，如何透過禪修突破人生關卡？
文： 演然 2026-05-06
著名作家、比較文學學者、香港浸會大學榮休教授鍾玲教授，上星期應邀來到香港珠海學院，主講「文學家如何透過禪修突破關卡」。活動由香港珠海學院文學與社會科學院及香港珠海學院佛學研究中心主辦、佛門網協辦。鍾玲是文學家，亦與佛法結緣。今次講座，她以王維和蘇東坡做例子，當他們面對人生種種困苦時候，如何藉著佛法和禪修去面對，從而突破這些難關。
六祖惠能大師的「離兩邊」法門
鍾玲教授首先提到，禪修是一種修心的方法，讓我們可透過調整心念，找到內心的平靜與智慧。然而，禪修並非單純只是禪坐，很多人即使專注禪坐，過後仍然擺脫不了煩惱。鍾教授以六祖惠能大師在《六祖壇經》中提出的「離兩邊」法門，正好幫助我們學習放下執著，避免陷入對與錯、善與惡的二元對立思維。六祖惠能大師說到「出沒即離兩邊」，意指當念頭生起時，應觀察自己是否陷入對與錯的判斷，並嘗試跳出來，以更廣闊的視角看待問題。
在說明過「離兩邊」法門後，鍾玲教授為我們分享王維、蘇東坡這兩位文學家，如何透過禪修突破他們的人生難關。同時導讀美國著名詩人Gary Snyder一首充滿禪意的英文詩作，透過閱讀和細味箇中涵意，有助我們認識禪修。
王維：從逆境中尋得空虛之境
唐代詩人王維，字摩詰，出身於佛教家庭，名字來自佛陀時代的大修行者維摩詰。作為長子，當王維十一歲時，父親便告去世，他自此扛起家庭責任。二十一歲時考中進士，擔任太樂丞（太樂令的副手），卻因太樂令的黃舞獅子事件（使用了禁忌的皇帝黃色服飾），而被貶至偏遠的濟州。
王維仕途受阻，令他在二十八歲時一度意興闌珊，辭官隱居；後來卻因家族壓力重返長安覓職。四年後，王維的妻子去世，他選擇不再續弦。但要說最嚴重的打擊，無疑是後來發生的安祿山之亂，當時王維遭叛軍俘虜，被迫在偽朝當官，一度被指為「亂臣賊子」，令他內心充滿羞愧。
不過，王維自幼受佛教薰陶，母親信奉北宗禪，他三十歲時拜華嚴宗道光法師為師，學習禪法與佛理。在安祿山之亂期間，王維的詩人好友裴迪前來探望他，記下了王維〈凝碧池〉一詩，表達他被迫成為偽朝官員的羞愧心；這詩傳遍了唐朝官員，連皇帝也有讀到並大為感動。其後安史之亂結束，這詩也間接令王維獲赦免罪名。
王維的詩，亦處處感受到他的禪修智慧。例如〈青溪〉：「聲喧亂石中，色靜深松裏。」亂石的喧囂與松林的靜謐形成對比，卻又相輔相成，展現自然萬物的和諧。他將這種和諧融入內心，化解仕途失意與家族壓力的煩惱。
晚年的王維，對名位再無眷戀，選擇回歸淡泊、供養僧人，與他們一起共修、討論佛法。他在〈飯覆釜山僧〉中寫道：「思歸何必深，身世猶空虛。」所謂「空虛」，與「虛空」並無分別之義，即無親疏、遠近、愛憎之別，是一種禪極境界，一切成敗不再影響他，可謂突破人生的關卡了。
蘇東坡：冤獄過後 藉禪修獲得清淨自在
宋朝文人蘇東坡，其豪放而直率的個性，讓他在仕途上屢遭波折。他當時常常直言敢諫，批評王安石執行的新法。蘇東坡的人生最大關卡是「烏臺詩案」。當時四十三歲的他在湖州上任，進《湖州謝上表》，新黨官員看過後，認為內容是諷刺他們，便上奏皇帝神宗，對蘇東坡大興問罪之師，將他關進監獄，嚴刑拷問，令他一度意圖自盡。後來就連昔日死對頭王安石也看不過眼，為蘇東坡說項，最終經歷130天冤獄後終告釋放，自此卻被降職貶至黃州。
在黃州，蘇東坡迎來人生轉機。黃州有一寺廟安國寺。而蘇東坡本是佛教徒，跟安國寺內的住持和法師成為好友，每隔一兩天便去寺內打坐，自省內心，開始反思當日的「烏臺詩案」冤獄，其實也跟自己的脾性有關。
在〈黃州安國寺記〉中，蘇東坡寫道：「雖改之，後必復作。盍歸誠佛僧，求一洗之？」意即他明白自己當日的問題，就是愛罵人、愛批評人；雖然自稱會改，但也預料自己必會故態復萌。最後如何根治？蘇東坡決心透過佛教修行，洗去這些不好的脾氣習氣。他在黃州這五年，雖然生活困苦，卻自得其樂，甚至笑稱自己「竊樂知」（偷偷地高興），展現出以往沒有的幽默感。毫無疑問，蘇東坡的確藉著佛法禪修衝破難關，更改變了自己性格，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清淨自在。
Gary Snyder：大自然的禪意
講座末段，鍾玲教授為大家分享美國著名環保詩人Gary Snyder與佛法、禪修的故事。Gary年輕時便深受禪宗和中國文化影響，曾在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師從陳世驤教授，學習和翻譯中文。其後他遠赴日本，追隨多位禪師。然後在四十歲返回加州，買下大片土地建立家園、開辦禪修班，十二年後再創立Ring Of Bones禪堂，交由美國的禪師主持。
鍾教授特別分享Gary其中一首詩〈Pine Tree Tops〉，特色是以中文文法寫成，故意省略英文介詞與標點，並模仿中文詩的簡潔，透過描寫大自然夜色，展現出華嚴宗的宇宙觀。詩末一句「What do we know（我們知道甚麼）」正是禪宗公案所用的問句「念佛是誰？」「如何是本來面目？」以六根（眼耳鼻舌身意）來接觸外相（色聲香味觸法），可謂充滿禪意，帶出相互照亮、相互融入的大宇宙。
鍾教授舉出王維、蘇東坡藉禪修來突破人生關卡，並導讀Gary Snyder一首禪意英文詩，讓我們知道，文學家在面對難關時候，他們會將這份獨特經驗化身成文字作品，並繼續以禪修來深化日後的文學創作。後世人也可透過他們流傳下來的經典，感受到文學家的禪修智慧，也讓我們知道禪修並非遙不可及，或者可從學習「離兩邊」的概念開始，助我們一步步走向解脫與自在，在紛亂世界中找到屬於自己的清淨之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