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情山月照僧還」——萬佛寺月溪法師(二)

文:鄭運蘭 圖:鄭運蘭 2022-04-13

萬佛寺內古木參天
萬佛寺內古木參天

(續上期)

月溪法師在講經或著作中,常用偈文表達佛法,他的所為詩詞,即是佛法的偈頌。[1]他的詩詞被譽有白居易、王維、蘇軾詩風[2],有雲霞色,無煙火氣[3]

禪味濃厚的佛理詩

月溪法師的佛理詩似王維山水詩,以佛經中的偈頌與中國古典詩詞結合起來,所以詩詞中禪味濃厚。

「萬緣非實亦非空,蹤跡奚妨任轉蓬,早有菩提生宇內,了無色相滯胸中,月明午夜峯峯白,日落荒山樹樹紅,盛代唐虞今在否? 人間何時問漁翁。」[4]

「月明午夜峯峯白,日落荒山樹樹紅」二句用叠字喧染意象,「峯峯白」是指月色折射出山峰轉白,表示光明,似取王維《終南山》詩「分野中峰變」意境。月溪法師的詩風也頗接近敬安法師,常化用後者詩句,「日落荒山樹樹紅」是化用了敬安法師詩句:「日暮蒼翠紫,霜楓紅轉淨」[5]。「樹樹紅」是黃昏餘暉的寫照,也是詩人暗喻如夕陽的餘生。兩句工整之餘還帶出視覺效果,「人間何時問漁翁」與王維《終南山》詩末句「隔水問樵夫」有異曲同工之妙。尾聯忽轉高昂,反問所謂的堯、舜盛世,桃花源的理想世間,現今何在?回應首句一切皆是「非實非空」,遠山之外境忽然引發詩人感悟到凡人之渺小,也是來自「非實非空」的內心修證。

《寄屈文六》是詠懷詩,夾雜著「空」、「無我」的佛理:

龍吟獅吼演空空,破盡塵沙斬斷蓬,無我無人超相外,非身非色悟言中,佛心微妙寒潭碧,花雨繽紛法幢紅,何日北山結茅共,還家遊子盡成翁。[6]

屈文六即屈映光(1883-1973),字六文,先後依止諦閑法師、持松法師,顯密兼修,曾授記灌頂,法名法賢。二人相交多年,1934年在廣州時常共酬唱;月溪在北平、天津、濟南講經時,屈為護法。屈於1950年來港,1952年轉赴臺灣。[7]首句談禪談悟,第二句以蓬草比喻自己,如蓬草般飄零,身不由己。其中間二聯,以相遣句法闡述不落二邊的佛理,文筆氣勢爭雄。「何日北山結茅共」化用了敬安法師詩句:「何時結茅屋?相伴老烟霞」[8]「佛心微妙寒潭碧」句,月溪自注當時禪宗講經惟他一人,比喻自己向佛道的心猶如「寒潭碧」般澄明,也帶有孤掌難鳴之慨。「花雨繽紛法幢紅」指原本計劃在天津建寺,因中日戰爭中止,又是一次控制不了的阻礙。末句「還家遊子盡成翁」指兩人自北平一別,在香港重逢,已經是二十一年後,鬚髮盡白反映時光流逝。

月溪法師詩詞的語法也頗接近敬安法師,以上兩首詩尾聯均用反問句,一問一答,這亦是敬安法師常用的語法。例如:「人間何恨事?歷歷在滄桑。」[9]、「輕車何處去?閒煞一城花。」[10]、「南嶽坐禪日,功夫尚在無?」[11]

月溪法師工於詞,是中國歷代少有的「詞僧」,他詞集的作品多於詩集,他的詩詞集亦先將詞集放在詩集之前,可見他對詞的喜愛。其詩詞大多遊歷之作,然詞語並不限於寫景,也有抒發其愛國情懷的,造語警拔每過於詩。

愛國情懷的「詞僧」

愛國內容是清代詩歌的主流。晚清鴉片戰爭期間產生了大量的愛國詩,主要有姚燮、貝青喬、魯一同、朱琦、林則徐、詩界革命丘逢甲、黃遵憲等。《鵲踏枝·端午泛舟防江,謁海忠介馬伏波祠》詞寫在抗日戰爭時的端午節,國難當前,借憑弔明代海瑞(1514-1587)和東漢名將馬伏波將軍(公元前14-49)兩位忠臣,抒發內心憂國憂民之情:

「五日山城風景麗,欲釆蘋花,小舫搖空翠。南北去來人倦矣,溪風落靨成何味?

如此情懷如此水,如此山川,誰作中流砥?耿耿湘靈呼欲起,夜潮半是孤臣淚。」[12]

首三句形容防山之美,忽跌宕到「南北去來人倦矣,溪風落靨成何味?」,是因為如此美好江山被踐踏中,那有甚麼心情欣賞呢?「如此情懷如此水」、「如此山川 」,三個「如此」加強聲韻,唱出詞人錐心之痛,也像呼喚歷代名臣。最後借兩位中國古代愛國忠臣,屈原「終投湘水濱」和伍子胥「既棄吳江上」的典故,抒發自己的愛國情懷。又如《鷓鴣天·九華山天臺頂》:

「呼吸疑通帝座低,身臨萬仞一凝思,樹因風起沖冠怒,泉待雲歸掩面啼;

天未老,士胡悲,夕陽紅欲上人衣,千山萬水經行遍,歸去寒窗寫小詩。」[13]

「樹因風起沖冠怒,泉待雲歸掩面啼」描寫難可駕馭的外境,反映詞人心中澎湃。敘述完擾攘塵世、激昂調子復歸於從容閒淡,不脫方外之人本色。

多情山月照僧還

月溪法師善七絃琴,著有《詠風堂琴譜》,他遊歷名山大川時必帶琴隨身,彈琴作詞,不亦快哉?這詞是月溪法師登華山之作,最為人讚賞:

「竿杖隨身誇健頑,閑雲幽鳥共盤桓,偶從塵外拾清歡。努眼泥神宜吃捧,白頭座主勸加餐,多情山月照僧還。」[14]

月溪法師喜歡「以詩為詞」,北宋初已開始將詩的形式和修辭技巧引入詞中,蘇軾更發揚光大,拓展詞境、內容、題材,成為蘇詞創作特色。蒼龍嶺位處華山之腰,坡陡徑窄,兩旁都是深谷,所以要手持竿杖登嶺。用「閑雲」襯托出華山的高峻,「閑雲」和「幽鳥」呼應頸聯「塵外」遊山樂趣,這種樂趣除了眼前山川美景外,部分也來自偶然所得,所以詩人尤為珍惜。「努眼泥神」是指伽藍中降魔伏妖的「四大天王」,露怒目相對世人的警策。「白頭座主勸加餐」描述寺中老住持款待,「白頭座主」的形象描述活潑生動。末句送詩人落山的山和月擬人化,「擬人」是將客觀事物或自然景象加以人格化描繪的修辭方式[15],山和月在詩人心中都變成多情,末句「多情山月照僧還」與敬安法師「洞庭波送一僧來」,意境相若,仿似兩位八指頭陀隔空酬唱。

《浣溪紗·嶗山海印庵憶憨山大師》:

「龍象佛魔共一龕,爭從桶底舐芳甘,茫茫大地睡方酣;掃地焚香皆傑作,活埋生割未奇男,此公得力任癡憨。」[16]

「掃地焚香皆傑作,活埋生割未奇男。」謂平常踏實生活,勝過拼命爭奪度日,造語奇特。詞與詩相較,詞語翻多創意,具婉媚本色:

「暝入空庭鶴夢涼,讀碑人去月微茫,絲絲僧髮帶新霜。病葉辭柯歸茗竈,古藤分綠上禪床,且留一宿好商量。」[17]

枯葉當柴燒,青藤作禪床,意新語工,造語尤妙。也令人想起白居易《愛詠詩》中的「繩牀」:「辭章諷詠成千首,心行歸依向一乘。 生倚繩牀閒自念,前生應是一詩僧。 」 [18]。又如《鷓鴣天·普陀山望海亭》也是遊山之作,心境平和:

「策杖行吟又一時,盟鷗無恙好相依,數峰天外垂垂老,一缽山中緩緩歸;

千古事,寸心知,扁舟老我更何疑,眼前自有無生句,題上虛空識者稀。」[19]

將遠山擬人化,以「垂老」表示入夜,又用「垂垂」代表「漸漸」,用語更為生動,也更有人情味。這首詞歸趣於和平氣象,雲淡煙輕,禪境清適。

與大自然結合的藝術風格

月溪法師的佛理詩造語奇特,內容時作佛語,時而超脫現實,夾雜著王維山水詩的意境,禪意盎然。其詩風辭句與敬安法師接近,讀者不妨與前文(《欠梅花詩債的八指頭陀》)一同閱讀,看看兩位不同時空的「八指頭陀」的隔空對唱。

月溪法師愛詞,大概是與他愛大自然遊遍群山有關。近代學者繆鉞先生言:「詞體之所以能發生,能成立,則因其恰能與自然之一種境界,人心之一種情感相應合而表達之。」[20]月溪法師對大自然的愛好不但滲透在詩詞中,也體現在現實環境中,他在萬佛寺園內廣種花卉及樹木,古木參天,彷如名山大嶽的縮影,打造成儼如佛國的淨土。建議大家到這鬧市中的淨土一遊,洗滌心靈之餘,又可懷緬這位一代「詞僧」。


[1] 屈映光:《月溪法師詞序》,載《月溪法師詩詞法書集》序,香港:萬佛寺,1977年,無頁數。

[2] 殷宗器撰:《月溪法師傳》,香港:香港亞太教育書局,1994年,第225頁:「出入白香山、蘇東坡之間」。

[3] 張漢三撰:載《月溪法師傳》,第220頁。

[4] 釋月溪撰:《癸酉三月在濟南說法,時皈依弟子為拍一照,甲戌歲暮補題》,詩部,無頁數;又載吳星級輯錄:《香港沙田萬佛寺聖蹟錄》,香港:萬佛寺,1973年,第20頁。

[5] 清·釋寄禪:《麓山晚眺疊前韻》,《八指頭陀詩集績集》,《續修四庫全書》,集部,第1575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年,卷八,第402-403頁。據華東師範大學圖書館藏1919年法源寺刻本。

[6] 釋月溪:《寄屈文六》載《月溪法師詩詞法書集》,詩部,無頁數;又載《香港沙田萬佛寺萬佛聖蹟錄》,第20頁。

[7] 于凌波編:〈屈映光〉《現代佛教人物辭典》,佛光文化,上册,2004年,第588-589頁。

[8] 清·釋寄禪:《題鄧尉諾臞和尚一蒲團外萬花圖》,《八指頭陀詩集績集》卷六,第470頁。

[9] 清·釋寄禪:《陳師曾自日本歸遇於金陵感而有作》,《八指頭陀詩集績集》卷八,第498頁。

[10] 清·釋寄禪:《訪鄞邑令高子勛明府不值》,《八指頭陀詩集績集》卷六,第464頁。

[11] 清·釋寄禪:《聞拂塵法師卧病香林寺寄二詩以代文殊問疾》,《八指頭陀詩集績集》卷八,第498頁。

[12] 釋月溪:《鵲踏枝·端午泛舟防江,謁海忠介馬伏波祠》《月溪法師詩詞法書集》,詞部,無頁數;《月溪法師傳》,第225頁。

[13] 吳星級輯錄:《香港沙田萬佛寺萬佛聖蹟錄》,第20頁。

[14] 釋月溪:《浣溪紗·華山蒼龍嶺》《月溪法師詩詞法書集》,詞部,無頁數;又載《香港沙田萬佛寺聖蹟錄》,第20頁。

[15] 路燈照、成九田:《古詩文修辭例話》,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7 年,第58頁。

[16] 釋月溪:《浣溪紗·嶗山海印庵憶憨山大師》《月溪法師詩詞法書集》,詞部,無頁數;又載《香港沙田萬佛寺聖蹟錄》,第20頁。

[17] 釋月溪:《浣溪紗·泰山碑亭》《月溪法師詩詞法書集》,詞部,無頁數。

[18] 唐·白居易:《愛詠詩》,《全唐詩》,卷四四六。

[19] 釋月溪:《鷓鴣天·普陀山望海亭》載《月溪法師詩詞法書集》,詞部,無頁數;又載《香港沙田萬佛高萬佛聖蹟錄》,第20頁。

[20] 繆鉞:《詩詞散論》,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第63頁。